天才程式少女(你好，世界—Hello World—)

作者：仙波ユウスケ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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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化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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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对：lasthm

    I am proud of the fact

    that Inever invented weapons to kill.

    我为自己并未发明过

    杀人武器而自豪。

    ——汤玛斯·爱迪生

    那是死神之眼所目睹之事。

    空对地飞弹朝装甲车发射出去。由于迎击对策而一边大幅度蛇行，一边高速飞行的飞弹命中了装甲车，装甲车遭爆炸后的焰火给包围。

    几发火箭弹射进了建筑物中。拖着白烟直线飞行的数发无导引火箭弹炸裂开来，建筑物如同在沙滩上筑起的城堡般轻易地崩毁了。

    接着，三十厘米机关炮朝东逃西窜的步兵们扫射着。一发一发足以在地面击出小坑洞的炸裂弹头，毫不留情地降下枪林弹雨。步兵们各个被射成了蜂窝，连原形都无法保留。

    这是人工智慧型、无人对地攻击直升机搭载的座舱摄影机，所录下的单方面虐杀影像。

    少女——那位死神，也就是搭载于直升机上的AI开发者——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映照在荧幕上的实战测试影像。

    即便看了这影像，少女也没有任何感觉。

    她从幼时起，就已经看过好几TB这种测试结果影片了。事到如今，即使自己就是始作俑者，她也不抱任何想法。

    甚至没有人告诉少女，这个影片是在哪里拍摄的。

    虽然知道那是位于沙漠的国家，但是除此之外的事她一无所知，也不想了解。

    然而——

    『超～火大的！为什么非得叫丽奈制作用来做这种事的AI啊！？』

    她听到了声音。

    ——因为我活在世上，就只是为了制作这个。

    她对那声音如此答道。

    『丽奈你才十五岁而已吧！一般的十五岁女孩，应该是去上学、玩耍、谈恋爱，然后稍微念点书……总之都是过着那种悠悠哉哉的生活才对！』

    ——不只是我，姐姐也不是过着那样的生活。

    『我所说的是普遍情况！总而言之，我已经再也忍不下去了！现在立刻执行那项计划吧！可以吧！？』

    ——……那件事……我还……

    『啊～真是的！等丽奈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肯定已经生锈了！总之，要执行啰！？Hello World！』

    接着，随着一阵沉重的声音响起，门开启了。

    ——等、等一下……

    『我不等！快点！照我教你的步骤做！！』

    被声音催促着的少女，从陈列着九台荧幕的桌子前，迟缓地站了起来。

    ——真、真的吗？真的要现在执行……？

    『快点！』

    声音再次催促少女后，她便朝着开启的门扉走了出去。

    然后，少女睽违数年踏出了那扇门之外。她的双脚颤抖着，甚至令她怀疑那副身躯是否真的是由自己的脑所操控的。

    过去，『神』降临了这个国家。

    当然，那位『神』只是个人类——而且还是个天真无邪、开朗又容易厌烦，性格有些幼稚的女性。但她却是无法用『天才』这个词概括的存在。

    所谓的天才，能够在特定领域发挥优异的能力。相对的，通常他们在其他领域的能力却很低下。尽管是天才，但脑部整体的综合能力，和一般人几乎是别无二致。

    然而那位『神』不同。『神』是『全能的天才』。

    神之女这么说了：

    「为了打发一下时间，我试着做出了让哲学、心理学和脑神经学学者们没饭吃的人工智慧开发用程式语言。

    啊，如果真的有学者被开除了，那就抱歉啦！可别恨我唷？

    程式语言的名字是『Ybtbf』。这是用ROT-13暗号，将古代希腊哲学中的『Logos』重组后的名字……不过语言名称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首先，我只会将『Ybtbf』的编译器、专用编辑器和样品的原始码公开。我可不需要除错喔。啊，对了对了，我本来也想写一下语言规格书，但实在很麻烦，所以我放弃了。事情就是这样，想成为『Ybtbf』开发人的人，要靠自己努力记住『Ybtbf』语言的文法喔。

    ……不过我想平凡人是绝对做不到的啦。

    但是啊，因为我已经腻了，所以我决定要停止开发『Ybtbf』语言。所以提问、商量、错误报告和其他各种麻烦事，我一律不受理！

    这次我对『Logos』产生了一点兴趣，从现在起我打算要研究古代希腊哲学和历史，顺便去东欧旅行。

    请不要来找我。谁敢打扰我玩乐的话，我就杀了他。事情就是这样，各位，再见，adios（再见）！」

    『神之女』最后告知这段讯息之后，只留下了人工智慧开发用程式语言『Ybtbf』，然后突然间从这个国家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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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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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 man is lonely while eating spaghetti,

    for it requires so much attention.

    吃意大利面时没有人会感到孤独。

    因为吃面时需要注意很多事。

    ——克里斯托福．摩利

    家门前，躺着一具尸体。

    圣诞夜的夜里，在餐厅打工完回到家的高中生·池野朋生僵直不动。他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那名少女，裹着像是脚踏车罩或机车罩的东西，倒在微微积着雪的地面上。

    少女的样子就像包在睡袋里一样，头部从罩子中微微露出。

    相当自然的银色长发。

    完全没有化妆，还带着些许稚嫩的端正五官。

    而且，她的肌肤惨白地令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但是……

    「啊……呜……」

    听到那微弱的呻吟声后，朋生这才察觉到那并非尸体。

    他慌慌张张地冲向那名少女，双膝跪在地面向她搭话。

    「你、你没事吧！？」

    少女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对与发色相同的银色双眸。

    她的双眸游移了一会儿后，清晰地捕捉到了朋生的身影。

    朋生依据少女的发色及瞳色，认定她是外国人。但一时间脑中却浮现不出英文。

    「你、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

    但是……

    「……He……」

    「He？」

    「He……Hello……World……」

    少女的回答，对朋生来说完全是不明所以。

    Hello World。

    你好，世界。

    难道在英文当中，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完全不同的俗语吗？

    朋生如此心想着，并姑且先将智慧型手机从口袋中拿出来。接着他输入了数字119,并准备按下通话键。就在这时——

    少女伸出手，抓住了朋生的右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吓人，力量也弱得吓人。

    「别……这么做……」

    微弱而非英文的话语，从少女的口中流泄而出。

    『别这么做』。

    做什么？

    自己的举动，或许给她带来了奇怪的误解也说不定。

    「没事的，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只是要叫救护车——」

    「别、打电话……别叫、救护车。」

    少女一点一点地加强语气。不知为何，这名少女不愿意叫救护车。

    「不、呃，你冷静点，我马上——」

    「没关系的……我已经、能走了……」

    她有气无力地说着，并踉跄地打算站起身来。

    这时，朋生发觉少女光着脚。在这种微微飘着雪的寒冬夜里，脚上居然什么也没穿。而且，她纤细白皙的脚也从裹在身上的车罩裸露了出来。她似乎也没穿裤子或裤袜之类的衣物。

    朋生咽下口水。

    「你……究竟是……」

    「……」

    少女不发一语地转身背向朋生，准备离去。

    「等、等一下！」

    朋生不由自主地抓住少女的肩膀阻止她。

    结果这动作竟使得包裹在少女身体上的车罩，从肩膀滑落了下来。

    比雪还要洁白——虽然这么形容或许有些夸大，但不禁让朋生如此作想的少女白皙纤细的背影，就暴露在寒冬的空气中。

    在车罩底下，少女一丝不挂。

    「什么！抱、抱歉。」

    朋生反射性地道歉，并别开视线……但少女没有说半句话，看起来甚至没有一丝动摇。她就这样将从肩膀滑落的车罩，再次裹上身体，并准备迈步前进。

    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

    难道说，她是从某处的设施逃出来的吗？

    说不定不该打119，应该打110才对。

    朋生用颤抖的手，再次操作手机。这回他准备按下110。

    然而在那之前，少女的脚踉跄了一下，似乎快要倒在地上。

    朋生反射性地将手机从手中抛出，千钧一发之际撑住了少女的身体。

    那纤细的身体冰冷得惊人，也轻得惊人。

    「我、我没事……」

    少女脸色惨白，并用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的声音如此低喃道。

    「喂……你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喔。」

    「……一点……食物。」

    「食物？」

    「我只在……公园……喝了水。」

    朋生花费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少女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恐怕是，因为她之前只喝了水，现在只要吃点东西就会没事了。

    「…………」

    朋生支撑着少女的身体，并将视线投向方才被他抛向地面的自己的手机。

    就算不报警，果然还是应该叫救护车。

    然而，注意到朋生视线前方的手机的少女，再次望向了朋生的双眸。她的表情相当恳切。

    「拜托、你……」

    即便如此，也不要叫救护车——少女的双眼如此诉说着。

    朋生叹了口气，在一阵迷惘过后，他向少女提案：

    「那么……这里是我家，所以至少到我家洗个澡，吃点东西再走。好吗？」

    他脱口而出这番话后，才惊觉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没常识。

    竟对素未谋面的女性，而且是才十五、六岁的少女说「来我家吧」？就算朋生只是单纯一片好意，但会被少女警戒也是当然的。被拒绝更是理所当然。

    然而听了朋生的话后，少女几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谢谢。」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没有蕴含任何一丝对朋生的警戒心。

    从浴室中，传来了微弱的淋浴声。

    少女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而且还充满脏污。在吃饭前，让她泡个澡比较好。毕竟她光脚走在外头，脚底全都是黑的。再加上她的肌肤很白皙，沾染全身的灰尘和泥泞黑污十分显眼……当然，朋生并没有仔细观察。

    但冷静想想，将刚才还倒在家门前的少女带进自己家中，并让她洗澡。这种状况使朋生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朋生是自己一个人独居。心底深处会浮现受良心苛责的想法，也是在所难免。

    他将那想法从脑中驱赶出去，同时重新思考自己采取的行动是否正确。

    虽说她明显相当虚弱，但将无疑是个可疑人物的少女带进家中，究竟正不正确？

    正当朋生陷入烦恼时，更衣间的门打开了。一丝不挂的少女就出现在那里。

    他连忙别开视线。

    「呃，你为什么会光着身子跑出来啊！？」

    「……？因为这里有暖气很暖和……所以没有车罩也——」

    「不是那个问题！现在立刻回浴室去！在里面等我一下！」

    太疏忽了。

    尽管替她准备了毛巾，却没准备衣服。

    少女诧异地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要怒吼？」一样。而朋生则（尽可能留意不要看向她的裸体）推着少女的背，让她回去浴室，然后手忙脚乱地奔向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

    他从衣柜深处，拉出了自己在国小、国中时期穿的衣服。

    牛仔裤、T恤和白色长袖棉衫。对于现在的朋生而言，那些衣服的尺寸已经小到穿不下了。

    忽然间，朋生的脑中浮现出疑问。

    ——内衣裤该怎么办啊？

    不巧的是，由于朋生的健全程度与年龄相符，因此根本没有女用内衣裤。

    算了，就算被迫没穿胸罩、没穿内裤，至少也好过光着身子才对。

    朋生做出那样的判断，并拿着衣服回到更衣间，向待在浴室里的少女喊话：

    「我把衣服放在这了！穿好了再出来！」

    「我知道了。」微弱的应答声从浴室响起。朋生叹了口气，并回到客厅。

    过了一会儿，穿上衣服的少女从更衣间走了出来。

    尺寸可能还是太大了，她靠着尼龙皮带，才勉强让松垮的牛仔裤不至于滑下。棉衫的袖子也几乎盖住了她的手。

    但是总算能够正视这名少女后，朋生才察觉到……

    少女入浴过后恢复血色的稚嫩雪白肌肤，与她端正的五官。还有，那双色彩明亮澄澈的双眸。

    朋生从未见过天生就被赐与这般美貌的少女。

    「谢谢你的衣服。」

    ……话虽如此，她的表情却少有起伏，言语中也没有蕴含着情感，因此也不怎么惹人怜爱。

    「不会，那都是旧衣服，所以无所谓……你坐在椅子上，把脚抬到桌子上一下。」

    「……？」

    少女虽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仍遵照朋生的话做。

    朋生在少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自己给少女的牛仔裤裤管卷上去，让那双雪白小巧的脚暴露在外。朋生抓住那双纤细的脚，以确认她的脚掌。

    果不其然，光脚走在外头，使少女的脚掌满是小伤口。她不痛吗？

    朋生从橱柜中把急救箱拿了过来，并从里面拿出消毒水。

    「我要帮你消毒，会有点刺痛喔？」

    「…………」

    少女虽然不发一语，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朋生在脱脂棉沾上消毒液，并小心地擦拭伤口。然后再涂上外伤药。

    他本想贴个OK绷之类的……但无数的小伤口扩展到了整面脚掌，用那种细部的处理方法似乎无法应付。于是朋生放弃OK绷，而替她缠上能够包覆整面脚掌的纱布，接着再卷上绷带。

    另一只脚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虽然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口就在双脚绑上绷带，显得有些小题大作，不过这样一来，伤口很快就会好起来吧。

    「好，这下就没问题了。」

    「……谢谢。」

    少女一如往常地，以没有包含感情的声音答道，并把脚放回桌子底下。

    银色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朋生的眼睛。

    忍受不了沉默的朋生寻找着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你的名字是？」

    「丽奈……宇神丽奈。」

    「你不是外国人吧……？」

    「……嗯。」

    「……你的名字要怎么写？」

    自称为丽奈的少女僵住了，她显得有些困扰的样子。

    只用嘴来表达自己的名字要怎么用汉字写很困难。于是朋生拿起桌上的便条纸及原子笔，并递给丽奈。

    丽奈在那便条纸上，写上了『宇神』。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她的字体非常潦草……这时她停下了笔尖，以那个状态僵直了好一会儿。

    ——看样子，这位名叫丽奈的少女，似乎不会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

    朋生虽然感到很讶异，但还是开启了手机的记事本，将『RENA』这串文字的人名预测转换结果拿给她看。「是哪个字？」他将手机递给丽奈。

    丽奈看了显示在朋生手机上的人名一览表后，用完全无视笔划的潦草字体，在写上了『宇神』的便条纸后方加上了『丽奈』。

    宇神丽奈。那似乎就是这名少女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是朋生，池野朋生。」

    朋生说完后，便在写着『宇神丽奈』的便条纸上，添写上『池野朋生』——当然是毫不犹豫地。

    然后，客厅再度被沉默所支配。

    「……我来煮饭，你吃什么都可以吧？」

    丽奈轻轻地点了点头。

    朋生仅做此确认后，便走向厨房，用大锅将水煮沸。

    水煮沸了之后，他将大把盐巴丢入，使其化开，并放入目测约二百五十公克的意大利面。

    那段期间，他将大蒜切碎，接着将之和橄榄油与辣椒一起丢进平底锅中。这些要在加热前先放进去。接着他替平底锅开小火。一面注意不要让大蒜烧焦，一面仔细地翻炒着。

    大蒜诱人的香味充斥着厨房。等这份橄榄油酱料充分炒好之后，再将面汤（这么做意外地能使味道变得很浓郁）及罐装番茄酱放入平底锅中。接着再把冷冻综合海鲜料和鲔鱼罐头也加进去。

    稍微加热过后，酱料就完成了。那之后加入的秘方就是决胜关键。

    只按照一般食谱的做法煮意大利面，也煮不出餐厅的味道。那是因为提味成分不足。对此有个迅速的应对方法——加入化学调味料就行了。

    从丢下面条到现在，约六分钟。用计时器测量煮面时间是外行人的做法。根据气压不同，热水沸腾的温度也经常会有所不同。包装上记载的烹煮时间不太可信。但是用眼睛看的话，就能知道面条大约还有多久会变得有嚼劲。恐怕还要一分半左右。

    朋生拿起一根面条并用牙齿咬碎，以确认烹煮程度。没问题。

    他将面倒入做好酱料的平底锅，稍微翻炒一下。

    再来将料理移到盘子上就完成了。从开始料理只经过不到十分钟。

    朋生将两盘意大利面，连同叉子一起送到丽奈坐的桌子。

    「完成了。」

    朋生只说了这句话，接着将一盘递向丽奈眼前后，便开始吃起自己的份。

    他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口中。独自生活的朋生，没有说「我开动了」的习惯。只见他迅速地吃着料理。

    然而……

    丽奈虽然手握着叉子，却紧盯着分成了四根的尖端部分并浑身僵硬。仿佛那是什么杀人用的可怕武器之类的。

    然后，丽奈稍微观察了一下朋生的吃法后，打算学他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但似乎并不顺利。

    丽奈默默地尝试了好几次卷面的动作后，似乎终于放弃了。她改用反手握住叉子，并将叉子刺进面条缠绕到一定程度的部分。接着就这样将面条从盘子上拉起，开始将面送进口中，动作根本像是在吃蔷麦面。

    丽奈那副与美丽五官毫不相衬的吃相，使朋生目瞪口呆。而丽奈似乎相当饥饿的样子，只见她盘子上的面条一口气减少。

    忽然间，丽奈开口了。

    「好好吃。」

    「……是吗？那就好。」

    不论对方的吃相有多难看，对厨师来说，味道被称赞果然还是很令人开心。

    「这道料理，叫什么？」

    「就像你看到的，是意大利面啊……？」

    正确地说，是以蒜香橄榄油为基底的海鲜意大利面。但说到底意大利面这个字本身，只是表示面条粗细为两厘米左右的面食料理规格名称而已。但应该没必要说明到那种程度吧。

    丽奈听了朋生的话后，停下了动作。

    「……」

    「喂……你该不会没吃过意大利面吧？」

    丽奈点点头，接着说道：

    「没吃过。但我听过这个名词。我朋友经常生气地对我说『丽奈写的程式码是意大利面，解读起来很麻烦』。」

    这段话对朋生而言，是彻底无法理解的台词。

    程式码？意大利面？解读？麻烦？

    在这阵混乱之中，朋生没有多想地反问：

    「算了……总之，你还有朋友嘛？」

    丽奈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只有我才能看得见的朋友。我唯一的一个朋友。」

    这回朋生总算确信了。

    ——这名少女，果然有点奇怪。

    朋生放弃继续与她交谈，径自拿起了电视遥控器，并启动电源。

    他没心情看圣诞夜气氛浓厚的爱情连续剧、电影或歌唱节目，切了几台频道后，转到一台正在播放名为『现代的国防探讨』的辩论节目。

    虽然是朋生丝毫不感兴趣的题目……但这时候，他只想要一个会播送无感情情报的存在。

    电视上，高龄播报员正在对穿着一身高级西装的来宾提问。

    『嗯～那么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公关发言人铃木先生，可以请您发表意见吗？』

    听到『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这个单词的瞬间，丽奈以猫一般的动作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电视画面。

    『好的。我知道对敝公司抱持负面印象的人确实很多。但是打个比方，要培育国防空军的战斗机飞行员需要花费庞大的费用，而那些将用各位的税金来补足。我们正在开发的无人兵器用AI，能够减轻各位的经济负担，以及国防军士兵们的身体负担，是划时代的产品。请不要感情用事，应该要冷静检讨——』

    这时，像是反对派的其他来宾插嘴说：

    『但是铃木先生，埃癸斯公司始终只是民间企业对吧？明明如此，你们却不满足于开发兵器所赚的钱，还将「佣兵」送往全世界——』

    『请不要使用佣兵这种词汇，那是违反了国际条约的存在。他们是敝公司的社员，始终只是警卫——』

    『不，埃癸斯的社员只是没有穿着军服而已吧？在牛仔裤和衬衫上面穿着防弹背心，还拿着自动步枪的男人们，说是警卫也未免……』

    丽奈停下用餐的手，用丝毫没有感情起伏的表情，凝视着节目上的一来一往。

    直到刚才还全裸裹着车罩走在外头的少女，竟然对这种题目有些深奥的辩论节目感兴趣，真是不可思议……

    「丽奈，面冷掉就不好吃了喔？」

    朋生这么提醒之后，丽奈将视线移回他身上，点点头后又再度开始用餐。

    在那之后，两人都一语不发地继续吃着面。两人吃完饭时，时钟的指针也差不多要指向日期变换的时间了。朋生不自觉地低喃：

    「好奇怪的……圣诞节啊……」

    只见丽奈抬起了头，望向朋生的双眼。

    「……我的朋友说……圣诞节是要和家人度过的。会和情人度过的，只有世界上一小部分的人。朋生，你不和家人过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丽奈说话虽然不流畅，但她的声音和眼神中，却夹带着顾虑朋生的情感。

    「这点用不着担心……我没有家人。」

    「这样啊。」丽奈喃喃地说，接着垂下视线。

    在这之后，无论是什么人，都肯定会说出夹杂着怜悯、且有所顾虑的台词。

    然而，丽奈的话却一反朋生的预想。

    「我也没有家人。我和你，一样。」

    立场调换后，朋生才初次体会到别人的心情。听了丽奈的话后，他不晓得该如何回应才好。要说「问了奇怪的事真抱歉」吗？还是「真是辛苦你了……」呢？

    正当朋生哑口无言时，丽奈再次低喃道：

    「……我也，和朋生一样。」

    「……」

    朋生又一次哑口无言。

    接着丽奈缓缓地闭上双眼。然后就这样，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一瞬间，朋生怀疑她是不是身上有什么病要发作了……但似乎只是因为在近乎绝食的状态下忽然吃饱，导致睡魔朝她袭来了的样子。

    ——仅仅今天一晚，就让她在这过夜吧。

    朋生这么想着。他感觉这女孩的来历，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向开始昏昏欲睡的丽奈开口说道：

    「困了吗？……那里有间客房，去那里的床上睡吧。」

    丽奈睁开双眼，数秒后，她点了点头。

    「……谢谢。」

    早晨，朋生被闹钟的声音叫醒了。

    今天是结业式。学校的课程在上午就会结束了。

    他揉着眼睛，并换上制服。就这样准备上学。

    朋生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比起早餐，他选择延长二十分钟的睡眠时间。

    虽然他马上就想起了有个奇怪的少女在家中留宿，但她似乎还在睡。于是朋生放着她不管，开始刷牙洗脸。

    之后，朋生打开了客房的门。丽奈似乎被那声音给吵醒了，她在床上茫然地睁开双眼。她似乎直接穿着昨天朋生交给她的松垮牛仔裤和棉衫睡着了。朋生有些后悔，要是好歹借她一件睡衣就好了。

    「早安。那个，我接下来必须去学校了……」

    丽奈凝视着朋生的眼睛几秒钟后回答道：

    「学校……？」

    「是、是啊。」

    「学校……」

    丽奈如此低喃道，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不过数秒后，她便下了床。

    「那么，我会离开。谢谢。」

    丽奈说完后，便移动缠着绷带的双脚，打算就那样光着脚从玄关走出去。

    朋生连忙抓住丽奈的肩膀阻止她。

    「不对不对等一下！我会给你鞋子的，穿上再走！」

    朋生打开鞋柜。

    丽奈依旧茫然地凝视着陈列在鞋柜里的鞋子……

    「这双就行。」

    她这么说道，并拿起了一双最破旧的老旧运动鞋——连朋生自己都已经忘了那双鞋的存在——接着将其放到玄关的地板上。

    「谢谢。」

    丽奈只说了这句话，接着便穿上运动鞋，打开了玄关的门。

    朋生萌生一股想对着她的背影说『有什么困扰的话再来吧』的念头……但他觉得那实在太没责任感了，因而作罢。

    玄关外吹着些许微风，轻轻吹拂着踏出外头一步的丽奈的银色长发。

    然而，玄关的门立刻就被关上了。那抹银色，与她的身影，一并消失在门的另一头。朋生莫名地涌升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从一场美丽的梦醒来，他也回到了现实一般。

    「我认为在圣诞夜和圣诞节打工，是一种逃避。有女朋友的家伙，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没有女朋友的家伙，则像个男子汉一样接受这个事实，过着自虐的日子。当然，我是属于后者。可是你两边都不是。」

    结业式结束了，朋生在教室中心不在焉地听着同班同学石田的玩笑话，脑中却不断回想起昨晚和奇妙少女一起度过的奇妙圣诞派对。

    石田继续说着玩笑话，内容却几乎没有进入朋生的脑海中。

    「顺带一提，我把两天的打工都空了下来，并准备好十部在圣诞夜活动前一刻存档好的美少女游戏，昨天也和游戏里的她们一起度过啰。朋生，你也学学我怎么样啊？」

    朋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喝了口宝特瓶装的茶，石田却继续说下去：

    「其中有一款神游戏。圣诞夜的夜晚，主角一回到家，竟有一个绝世美少女就倒在家门前。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将那少女带进家中——」

    对方就这样道出了自己在十二小时左右前才体验过的情节，使朋生不自觉地把茶给喷了出来。

    「哇啊！脏死了朋生！你在干嘛啦！」

    朋生一边呛咳着，一边向表示抗议的石田致歉。接着他收拾好书包。

    「抱歉抱歉，我今天也要打工。下次见啦！」

    朋生说完，并准备从位子上站起来时……

    「你今天也要打工吗？」

    有一名女子闯入了两个男人的圣域中。

    那名女学生有着一头染得不至于触犯校规的咖啡色头发，并绑成了马尾。给人一种相当活泼而倔强的印象。

    她是藤岛伊织，住在朋生家附近的青梅竹马，小学、国中也与他就读同一间学校。

    「是啊，我要打工。餐厅在圣诞夜和圣诞节生意也很好。时薪还会加五十圆喔？」

    「五、五十圆……钱这么少，亏你还高兴的起来啊？」

    「……少啰嗦。因为找不到打工的人，店长才哭着替我加薪的。」

    石田没有为伊织的登场而气馁，继续提出荒谬的提案：

    「朋生～我会借你游戏的，难得的圣诞节，就来陪我玩玩圣诞节活动吧……」

    「我说……石田。可以请你不要邀朋生参与你那邪魔歪道的兴趣吗？」

    「呃，哈哈！你想嘛，之前藤岛你妈妈不是找到了朋生的A书，结果朋生被狠狠训了一顿吗？因为这件事实在太爆笑了，所以我想看能不能再引起一次同样的事件……」

    过去的伤疤被揭开的朋生，忍不住怒吼回去：

    「那根本是你硬塞给我的A书不是吗！？还不都是你把我家当作秘密保险箱！」

    这件事对伊织而言似乎也是不愿回想的过去。这回她面红耳赤地，对朋生说出迁怒似的台词：

    「你、你要是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小心我向妈妈告状喔！？」

    「我绝对不会玩的，唯有这件事拜托你饶了我吧！」

    伊织母亲很关心没有双亲的朋生的各种大小事……但她似乎是对那种次文化很感冒的人，因此为了要将朋生培育成『好青年』，她老是对朋生说教。坦白说，朋生很不擅长应付伊织的母亲。

    「总、总而言之，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朋生说完后，便逃出了教室。

    朋生打算先回家一趟，换套衣服再去打工，却在放学途中于意想不到的地点与那名少女再次相遇了。

    身穿朋生所给的松垮白棉衫与牛仔裤，以及脏兮兮运动鞋的美少女。

    是丽奈。而丽奈正在街上和一名有些肥硕的中年男子说着什么。

    朋生下意识地躲在电线杆的阴影处，偷听他们的对话。

    「你是离家出走了吗？啊，放心吧，叔叔不会报警的。」

    「……」

    「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没决定。」

    「这样啊……是因为缺钱吗？」

    丽奈上下点了点头。

    「那么就来叔叔家里住吧……三万圆怎么样？」

    听了中年男子令人反胃的提案后，丽奈却毫不迟疑地点头了。

    将离家出走的少女带到自己家的男人要拿三万圆给她，换言之，他是想让丽奈做那类的事吧。

    ……但是，朋生实在不认为丽奈掌握到了对方的意思。

    中年男子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准备让丽奈坐上副驾驶座。

    朋生瞬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从电线杆的阴影处飞奔而出。他冲向车子，抓住丽奈的手臂阻止她上车。

    「你、你做什么！？」

    「这家伙是我妹妹！你想把她带去哪里！？」

    朋生顿时之间撒了这个谎。

    中年男子这下也脸色发青了，他应该也心知肚明向少女买春是犯罪行为。只要这名少女的家人出现了，他肯定会退缩才对。

    「朋生？……为什么？」

    「别问了，跟我来！」

    朋生拉着丽奈的手远离车子，而中年男子则发动车子逃之夭夭。

    「……你知道那个大叔要对你做什么吗！？」

    「……？那个人要让我留宿、请我吃饭，还会给我钱……」

    朋生用空出来的手按着头部。这名少女不食人间烟火的程度，果然非比寻常。

    果然还是应该向警察报案吗？

    「朋生，妨碍了我。」

    然而，丽奈却说出了责备朋生的台词。仿佛像是在说「都是朋生，害我没办法确保今天睡觉的地方、食物和钱了」。

    「……我说啊，你——」

    「妨碍了我。」

    丽奈再次说出责备朋生的话语，同时望向了朋生的双眼。她的视线认真地这么说着——为什么要妨碍我？

    难以承受那视线的朋生，不由得脱口而出说：

    「那么，至少今天也在我家留宿吧……可以吗？」

    丽奈凝视着朋生的双眸三秒左右，接着点了个头。

    于是朋生放开丽奈的手，并踏上回自己家的路。丽奈则像乖巧的小狗一样跟着他。

    接着，丽奈唐突地问道：

    「我是，朋生的妹妹？」

    一瞬间，朋生还听不懂她那句话的意思……但他随即想起刚刚赶走那名中年男子时，他大喊「这家伙是我妹妹！」的事。丽奈指的似乎是这件事。

    「……刚刚那是骗人的。这点事你好歹明白吧？」

    丽奈垂下目光。

    「这样啊……」

    真不可思议。虽然她的表情被银色长发遮住了所以看不见，但似乎显得有些遗憾。

    「丽奈？……你怎么了？」

    「……没什么。」

    丽奈再次低喃道。感觉她的声音中，果然还是蕴含着少许遗憾的语气。

    那之后，他们两人都沉默不语。尽管朋生把丽奈带回了自己家，但朋生在今天圣诞节也要打工。

    于是他得把丽奈单独留在家里。

    坦白说，朋生感到非常不安。

    他对坐在客厅椅子上的丽奈说：

    「我要出门去打工……你可别擅自跑出去喔？」

    丽奈凝视着朋生的双眼数秒之后，点了个头。

    「不管有谁来，都绝对不要打开玄关的门喔？」

    丽奈依然凝视着朋生的双眼数秒之后，点了个头。

    「还有……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但你可别破坏家里的东西喔？」

    这回……丽奈没有点头。她的视线从朋生身上，移向了放置在橱柜上的笔记型电脑。朋生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喂？」

    丽奈将视线移回朋生身上，然后说了：

    「我想用那个。」

    「……电脑吗？」

    丽奈凝视着朋生的双眼数秒之后，点了个头。

    从车子外面看来，现在坐在副驾驶座的自己，和隔壁正在开车的男人之间，会是什么关系的男女呢？要像平时那样，装作叔叔与侄女的关系，显得有些勉强。

    奔驰于首都高速公路之上的轿车中，宇神纯坐在副驾驶座上如此思考着。

    坐在驾驶座的三十岁左右男性，穿着既不高级也不廉价的西装，并在上头披了件黑色风衣。那是一套随处可见，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服装。从旁看来，他恐怕就像是个体格不错的菁英业务之类的吧。

    与之相对的，纯则穿着棕色的染色牛仔裤、米色的长版T恤及灰色的排扣大衣。这名十八岁少女的穿着不会有浮夸的流行感，衣装打扮显得很轻松。

    即便是叔父和侄女，虽说是圣诞节，在平日正中午坐在轿车驾驶座及副驾驶座的男女依然是很不自然的组合。

    纯在心中叹了口气，并微微移动坐在副驾驶座的身子。她姑且确认了一下，是否从各个角度，都无法从排扣大衣的缝隙看见收着瑞士制九厘米口径自动手枪的肩背枪套。

    「纯？怎么了吗？」

    在驾驶座上瞥见她动作的男子——纯的上司如此提问。

    「永泽先生你明明就穿着西装，我现在这身衣服不会有点糟糕吗？」

    永泽否定了纯的顾虑。

    「别担心。我刚刚在总公司稍微和大人物打过照面了，最近总公司的服装仪容规定实在太烦人了。那是应付媒体的对策。」

    「是这样吗？看来我到总公司去时，也穿套装会比较好。」

    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

    那是纯跟永泽就职的民间军事公司名称。

    他们特地将警备这个单词编入公司名字之中，公司的管理团队也宣称自己始终只是警备公司……但那种话只不过是诡辩罢了。无论由谁来看，都认为他们是间规模扩及全世界的大型民间军事公司——这项事实并没有改变。

    永泽有些无奈地对纯说：

    「不管是谁来看，都不会把你当成无法无天的佣兵，根本没必要特地穿套装，那样反而更显眼。我们可是调查人员喔？没有必要就别做显眼的事，最好连其他社员都不认得我们的脸。」

    纯和永泽，都隶属于埃癸斯公司的调查部门，专门负责执行肮脏工作。调查部门……恐怕是其他岗位的社员最厌恶的存在吧。

    正如永泽所言，他们不应该轻率地让一般社员认出脸。

    永泽所驾驶的轿车，穿过了高楼大厦栉比鳞次的区域，朝着沿海的工业地区方向前进。

    永泽没有说任何有关目的地与今天工作内容的事。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必要向纯说明呢？亦或是在警戒有人窃听呢？

    然而即使如此，对于这辆车正往哪里去，纯大致心里有数。穿越这个工业地区后，应该就是作为埃癸斯兵器开发部门的软体开发根据地的研究所了吧。

    纯本身也会以半年一次左右的频率前往那里。

    因为，纯的妹妹——宇神丽奈——正以相当于监禁的状态被关在那里。纯只被赋予了在严密的监视下，于极短时间内，在那里透过荧幕和丽奈会面的机会。

    在她们还年幼时，双亲被卷入『共和国』工作人员所引发的恐怖攻击爆破事件而死亡。纯与丽奈两姐妹在被送进埃癸斯以慈善事业形式经营的儿童之家后，依据某项测试的结果，他们决定让纯以调查部门所属社员的身分接受训练。而妹妹丽奈则是由那间研究所收容。

    两人被迫分离时，丽奈哭泣叫喊着，自己似乎也扑向了打算将丽奈带走的研究所人员。但是事到如今，那也已成了久远以前的记忆了。

    半年一次的会面时，透过荧幕见到的丽奈脸上，没有任何情感变化。面对纯的提问，丽奈就宛如一具被写入程式的人偶，被设定好只能用「是」「不」「有关工作内容的事我不能说」三种选项来回答。

    「你过得好吗？」「是。」「……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这样啊……你现在在进行什么样的工作？」「有关工作内容的事……我不能说。」「……你有规律地按时吃饭睡觉吗？」「这也是……有关工作内容的事，所以我不能说。」「……是吗？」

    面对宛如被写入程式的人偶的丽奈，纯不知不觉间，也开始用被写入程式的人偶般的态度来对待她。

    而且每次会面，丽奈原本的黑色头发和瞳色也逐渐变白。

    她的主治医师向纯说明时，说那是遗传的问题，丽奈的健康状态没有问题。

    但是，纯认为那或许是因为荷尔蒙平衡崩毁，而阻碍了黑色素的合成。又或者，搞不好是他们对丽奈施予了什么药物所造成的影响。

    纯虽然对此抱持着怀疑……可是每当看到妹妹的容貌与自己差别愈来愈大，她不禁觉得自己与丽奈的距离也愈来愈远了。

    记得最后一次会面，是在四个月之前。当时，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而丽奈也没有主动说任何话。

    ——我想见丽奈。但是，我也不想见她。

    现在的纯与丽奈，只不过是遗传学上有着血缘关系的两名女性，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与丽奈会面时，这个事实就硬生生摆在眼前，使纯胸口感到很难受。

    永泽打了左转的方向灯。

    果然，是最靠近那间研究所的匝道。

    有种不祥的预感。

    车子开下一般道路后，永泽唐突地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说：

    「昨天晚上，你妹妹宇神丽奈从研究所逃走了。」

    「你在开玩笑吧？」——纯在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时又吞了回去。

    永泽一如往常地开着车，并继续说：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妹妹的存在本身就是国家机密级的最重要人物。以埃癸斯的立场，他们不想让名为宇神丽奈的少女存在本身被世人得知。」

    「是……」

    「即使在那间研究所里，也只有极少部分的人知道宇神丽奈的存在吧？虽然上头姑且逼那些人在研究所附近搜索过了，却没找到任何线索，所以才把你叫来。她应该还没跑太远，找出你妹妹，然后把她带回来。」

    「……是。」

    听了纯的回答后，永泽将一张记载了无线电频率的便条纸递给了纯。

    「他们似乎姑且在宇神丽奈的衣服上，埋入了低输出的超小型发信器。这是那发信器发出的频率。电波发射信号的间隔为每十秒一次。电波能抵达的范围约半径一公里。虽然不知道距离和方向，但总是能当个基准。你就随便找个地方下车，推测她的位置去找找看吧。」

    「……？我一个人去吗？你呢？」

    「我今天也要去研究所，调查你妹妹是经由什么路径逃走的。也许是警备有漏洞，又或许是有人从内部帮助她逃走也说不定。」

    纯不假思索地对永泽的话提出反驳：

    「那种事只要找到丽奈就一切都能明了了！优先顺序也太奇怪了吧！」

    「你现在所说的台词，我今天早上也和大人物说过了。但那样似乎行不通……毕竟或许还有其他和你妹妹一样的人，大人物们也彼此在推卸责任。大概是诸如此类的原因吧。」

    纯涌升一股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心底深处被细小的针深深刺入一般。

    至少，公司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从根本意义上担心着丽奈的人身安全……虽然这是早就明白的事。

    那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这时永泽喃喃地说道：

    「……我们公司，兴趣还真是低劣啊。」

    「什么？」

    「……不，没什么。」

    永泽说完这句话之后，便沉默不语了。

    纯在距研究所有些距离的地点下了永泽的车。这附近似乎还没有搜索过。考虑到事件的重大性，应该要出动所有空闲的社员来搜索这一带才对……保持机密固然很重要，但这种时候只会绑手绑脚。

    纯已经将无线对讲机调到与发信器一致的频率，并将耳机插进去，挂上左耳。接着她将无线对讲机放入大衣的口袋中。

    丽奈身上没有钱，也只能徒步移动，应该跑不了太远才对。纯使用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思考能涵盖这一带范围半径一公里的路线，并飞快地移动着。

    接着在她走了一小时左右后，无线对讲机接收到了发信器微弱的电波。

    尽管无法正确知道方向和距离，但丽奈就在这附近。轻而易举到令人意外的程度。纯松了一口气。

    与四周没有任何住家的埃癸斯研究所附近不同，这周遭是恬静的住宅区。

    纯感觉发信器送出的电波，逐渐变得比刚才还清晰。不会错的，丽奈肯定就在离这里半径一公里内。

    话虽如此，这里是住家众多的住宅区。

    一间一间到处敲门，问居民「请问有没有看见我妹妹？」恐怕很没有效率。

    正当纯如此思考时，她环顾四周。接着她的视线，驻留在了停在公寓停车场的红色大型机车上。

    那是一辆排气量约九百cc的意大利制街跑车。恐怕是辆离合器很重，且连交换零件都得自行购入的、完全是出自兴趣而买的机车吧。

    没有一丝刮痕的艳红车身，被赋予了闪耀到极限的车蜡光泽，并赤红地反射着太阳光。

    明显很不对劲。被如此细心维护的高价机车，却没有盖着车罩。

    纯的脑海里，浮现了某个念头。

    在寒冬夜里的住宅区中，不得不脱掉埋入发信器衣服的少女，打算用停在公寓停车场的机车车罩来代替衣服……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纯无意识间咬紧了牙关，并四处确认四周的垃圾回收场，及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内部等等。

    然后，她在儿童公园的垃圾桶深处，找到了被掩埋在里面的那个东西。

    如同住院病人衣服般的纯白上衣和裤子，以及没有任何花样的女性内衣裤。还有没鞋带的运动鞋。

    纯拿出瑞士刀，将衣服的扣子和衣襟部分、内衣的松紧带部分及运动鞋的鞋底等等分解开来……每个地方都嵌入了超小型发信器。

    不会错的，这大概就是丽奈原本穿着的衣服。

    这下子就没办法仰赖发信器了。

    纯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空。

    最重要的是，假设在寒冬的夜空之下，有个脱光衣服，只裹着一张机车车罩走在路上的少女。而且，那名少女长时间被禁闭在特殊的房间中，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么，那名少女会怎么样呢？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被警察保护，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冻死。运气普通的话……也许会被非善类的男人诱拐并施予暴行也说不定。

    纯开始真心为自己妹妹的人身安全感到忧心。

    纯暂停独自搜索，并前往研究所。

    考虑到这个状况，丽奈所身处的状态属于警察的管辖范畴。

    那么，就表示应该交给和警察相关人员有交情的永泽才对。要是丽奈被保护起来的话，就能立刻让她回到研究所了。

    纯在研究所入口，将社员证举向厚重大门前的卡片识别器。闪起绿色灯光的大门门锁随之解除。

    平常和丽奈会面时，会有数名配戴冲锋枪和防弹背心的全副武装警卫过来，严格检查纯的随身物品。但现在处于非常状况，永泽似乎替她事前交涉过了。纯利用内线电话，向警卫室询问永泽的所在地，并得到了「本馆二楼，小会议室」的简短回答。

    她进入本馆、爬上楼梯，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

    「是纯吗？」

    「是的。」

    「进来。」

    纯打开会议室的门。在仅仅六人就几乎要挤满的会议室中，永泽以及一名四十岁左右、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面对面坐着。

    永泽边听着男人的话边做笔记，并在笔记型电脑输入类似笔录的档案。与其说是会议，更像是在盘问。

    纯不发一语地将丽奈的衣服放在桌子上。

    中年男子原本就已经很意志消沉的样子，看到丽奈的衣服后脸色又变得更差了。

    这名男性，大概就是负责丽奈的监禁室与隔离区域的安全负责人吧。

    竟然让最重要的程式设计师逃走，恐怕是免不了调职——降职吧。

    「……虽说只有发信器，也真亏你能找到呢。」

    「这衣服被丢在住宅区的公园垃圾桶里。尽管只是我的推测，但丽奈似乎是从附近公寓的停车场偷了机车车罩来代替衣服。」

    「是吗……」

    永泽说完后，便再次面向中年男子，以事务性的口吻催促他离开会议室。

    「已经够了，感谢你提供情报。」

    中年男子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小会议室。在只剩两人的会议室中，纯在永泽对面坐了下来。

    永泽看着丽奈的衣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如此一来，由我来四处打电话给警察朋友是最快的吧？要是她平安无事受到庇护就好了……」

    纯还没说任何话，永泽便已经推测到这地步了。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OK，那么这件事我之后再处理吧。」

    永泽拿起乱七八糟写上文字的笔记，并开始说明。

    「现阶段仅能知道的逃脱状况如下。首先是事件发生的时间。昨晚，这所研究所内的火灾警报器响起了。虽然只是误报，但所员还是在大门接受警卫严密的检查后，按照流程到外头避难。然而，当负责人确认你妹妹的房间后，却发现她消失了。」

    「原来如此。」

    「在火灾警报器响起前，宇神丽奈都还待在监禁室中。这点不会有错……在那之前，她都一直在和负责人确认资料和软体交货的事宜。那些内容也是只有她才知道，且是她才做得出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有人冒充丽奈。由于这间研究所的网路本身，也只连接到了埃癸斯公司的社内网路，因此也不会是从外部进来的违法连线。」

    「是这样啊。」

    「然后是隔离区域和监禁室。这里没有任何一台监视器……想保持机密反倒出现破绽了。但是，没有方法可以从室内打开门。拥有权限可以从室外打开门的人，全都有不在场证明。从监禁室内的网路连接遭上头限制，似乎只能与负责人的专用终端通讯。或是像你或主治医师，在和丽奈进行影像会面时，才被容许在严密的监视下进行连接。」

    「是。这点我知道。」

    「负责人会每周一次进入监禁室进行清扫工作，并补充食物或其他物品。但那也依然是在严密的监视下进行的，不可能会是负责人帮助她逃走。最后一次进入是在五天前。当时，丽奈的样子并无异状。虽然有个用来传递记录影片等物品的开口……但连猫都无法通过那个洞穴。」

    「…………」

    「概要就是这些。纯，你怎么想？」

    「大概是设计那块隔离区域的建筑设计师，设置了极机密的秘密通道吧。」纯立刻答道。就算不听永泽的说明，她也知道丽奈的监禁室被滴水不漏的安全防护森严地看守着。要说从那里逃脱的方法，也只想得到这个了。

    「……很遗憾，我们已经彻底调查过了，但不存在那样的秘密通道。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密室中的秘密通道』就像幼稚的恶作剧一样……可恶，结果我还真的变成得进行调查、写报告书的立场了。要是尽快找到什么秘密通道，不知道该有多轻松。」

    「这样啊。真遗憾。」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请让我看看隔离区域。我没见过那个地方。」

    「……说得也是，毕竟我搞不懂那个啊。」

    永泽不情不愿地如此答道。似乎是虽然不想让纯进入隔离区域和监禁室，但也无可奈何的样子。

    但是关于丽奈所开发的软体，永泽一点也不明白，这也是事实。关于那软体，多少能明白……不对，能够理解的人，就仅有几个人而已。

    而纯就是那仅有的几个人之一。

    走下被巧妙伪装起来的通往地下的阶梯，再打开相当于生物安全防护水准3的密闭门扉后，前方的隔离区域就是监禁着丽奈的开发室所在位置。

    他们往隔离区域的深处前进，并打开监禁室森严的门。那是间各边约为五公尺的正方形房间。

    墙壁四周设置着架子。高性能泛用大型电脑和工作站机台拥挤地罗列着。搞不好，这些机器的合计处理效能足以匹敌超级电脑也说不定。

    中央的桌子下方有五台荧幕，上方则是四台。总计共九台荧幕成半月型排列，围绕着坐在椅子上的程式设计师。

    「可以调查看看吗？」

    「……嗯，已经完成鉴识了。」

    纯在椅子上坐下。桌子中央摆着世界标准的101规格键盘，但左右两旁却排列着连纯都不曾见过的各种输入辅助装置。甚至还有按键上显示着希腊文字和西里尔字母的键盘。也有没有显示任何文字，只有黑色按钮与按键排列着的键盘。

    所有荧幕中，有三个荧幕没有显示画面。

    它们全部都显示着人工智慧软体开发专用程式语言，Ybtbf的开发专用OS，Ybtbf程式设计用的专用编辑器画面。

    话虽如此，看了这个画面，究竟有几个人能够理解显示在荧幕上的就是程式语言呢？

    尽管程式语言在世界上有将近数万种，但全都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横式书写』。这是绝对性的一般规则。

    然而，Ybtbf却背离了这项绝对性的一般规则。

    光是现在显示出来的程式码，就有些文字列是横式书写，有些文字列则是直式书写，还有些文字是斜着写。甚至还有描绘出曲线，或交差写成的文字列。简直就像很多人一起乱七八糟地写下的文字板，或是小孩子的涂鸦日记。但是，那每一个文字、纵横、角度、曲线和交差，都确实有其意义。

    被显示出来的文字列中，混杂着罗马字、希腊文字、西里尔文字和数字。仔细一看，甚至还混入了类似文字的东西，连纯都不明白那是什么。

    纯叹了一口气，甚至连试着用键盘操作的心情也没了。

    除了制作程式的程式设计师以外，对其他人来说相当难以解读的程式被称作『意大利面程式码』。这是将程式码，比喻成交缠纠结在一起的意大利面条的表现方式。

    但是，这个Ybtbf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意大利面程式码』。因为程式码的文字列本身便描绘出了曲线，并且缠绕、纠结在一起。

    看了纯的样子后，永泽向她投以诧异的目光。

    「连你也不明白那东西的意义吗？」

    「这恐怕是搭载在人工智慧攻击直升机上的AI原始码吧。然后，显示在这上面的恐怕还不到整套软体的0.0001%。光是要理解这个函数正在进行什么样的处理，就得耗费好几天。」

    永泽诧异地问：

    「喂……虽然我也不太懂……但能够理解这个什么Ybtbf程式语言的，只有一小部分的天才而已吧？那么，你不也包含在那些天才之中吗？」

    「虽然我不是天才，但似乎的确多少有些资质。可是还不及丽奈。用一般的例子来比喻的话……虽然我能够记住九九乘法表，却没办法用心算算出数万位数的乘法。但是丽奈她却打从一开始，就能心算数万位数的乘法……大概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纯无视了Ybtbf的开发环境软体，并输入启动终端的指令，以确认这里的网路连接状况。

    如同永泽说明的那样，除了负责人们的终端以外，没有任何网路上的漏洞。

    纯确认完这件事后，便从椅子上站起，并将视线投向墙边的电脑。

    在一台工作站上方，摆着一个类似全罩式安全帽的东西。纯把它拿了起来。像是感应装置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排列于内侧。

    「这是什么？」

    她向永泽问道。

    「似乎是戴在头上后，能够监测脑波和脑神经网络运作的器具。对你的妹妹而言，自己的脑就是开发人工智慧的参考资料。那似乎是有着天价的东西，可别弄坏了喔。」

    「这样啊，看样子最好还是别碰呢。」

    纯不特别感兴趣，于是将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指向开发室旁的门扉，并问永泽说：

    「那扇门的里面，就是丽奈的生活区域吗？」

    「…………是没错，但那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没有必要调查。」

    永泽显得有些踌躇地如此答道。他很明显想阻止纯进入里面。

    感觉就连这间开发室本身，他原本都不想让纯看。纯带着少许不悦的语气质问永泽。

    「有什么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看的原因吗？」

    「……不。」

    听了永泽的回应后，纯打开了门。

    那里面与放满电子机器的开发室截然不同，物品很少，是一间类似公寓的一房一厨套房。

    纯是第一次看见丽奈——妹妹的生活空间。

    左手边是厨房。流理台上方的网架上，放着两个塑胶制的盘子，一个塑胶制杯子，以及塑胶汤匙与筷子各一副。餐具类就只有这样而已。

    除了热水瓶以外，没有别的像是料理用具的东西。

    厨房旁的柜子里塞满了食材。泡面、速食饭、各种密封袋食品、罐头类、营养饮料类，以及军用携带粮食。

    尽是一些能够长期保存，并且只用热水就能料理的食品。

    纯打开了右手边卫浴间的门。

    摆在里面的，就只有用塑胶袋包装起来的厕纸、固状药用肥皂以及毛巾而已。

    没有任何洗发精、护发乳、保养品和化妆水等一般少女的必需品。

    纯不发一语地关上卫浴间的门，然后打开前方寝室的门。

    那里有着一张冰冷的床铺。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个人电脑、电视、音响设备，也没有书。真的什么也没有。

    就连纯，对此也倍感冲击。

    她本来以为，丽奈至少会有些私人物品，像是有个玩偶之类的摆在床上。

    床铺下方的衣服箱中，有几件像是住院病人的衣服装在塑胶袋里（透过荧幕看到丽奈时，她总是穿着这身衣服）。还有几件内衣裤，并放了两双没有鞋带的运动鞋。这些应该也嵌入了发信器吧。

    纯感觉到，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什么崩毁了。

    她本来以为，丽奈拥有比自己更优渥的环境。不，是她这么希望。

    这个心愿并非出自于「亲情」那种美好的东西，只是自我辩护罢了。

    纯收取了高薪，公司也替她准备了休假制度。非值班时间，她可以边吃最喜欢的速食边读书，还能浏览网路。但是，因为她做的是随时可能丧命的工作，所以这点程度的娱乐是可以被容许的。

    与她相比，丽奈虽然或许多少被限制了行动，但至少不可能会被武装势力抓住、遭到虐杀，并且拍成影片散布到网路上。埃癸斯为了保护丽奈，要牺牲多少包含纯在内的社员都在所不惜。既然如此，丽奈会被监禁在这个研究设施内也是无可奈何的——纯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那些为自己辩护的要素，与用来说服自己的素材崩毁了。

    看了这间房间后，纯清楚领悟到——和丽奈相比，自己受到的待遇要好上一百倍。

    纯明白永泽不愿让她看到，这间犹如单人牢房般房间的理由了。永泽恐怕是想阻止纯知道自己妹妹的境遇吧。

    「……」

    纯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丽奈的房间。

    朋生打工结束后回到了自家，并打开客厅的门。

    丽奈就在客厅里，看起来没有出去外面，也没有破坏什么东西。

    丽奈的视线停留在笔记型电脑的荧幕上，她白皙纤细的指尖以惊异的速度持续敲打着键盘。

    一瞬间，朋生还以为她是别人。

    自从昨天与丽奈相遇后，她的所有动作都既缓慢又没常识。但看来她是真的很熟悉于操作电脑的样子。

    朋生有些目瞪口呆，同时若无其事地绕到丽奈身后，确认荧幕的内容。

    荧幕上显示出了几个黑色画面，白色的英文字和数字罗列在那之上。每当丽奈敲打键盘，那些英文字和数字便以惊人的速度逐渐增加。

    说到底，最基本的显示画面就已经不同了。朋生笔记型电脑的作业系统明明应该是一般的Windows，但丽奈正在操作的画面，看起来却像是完全不同的作业系统。

    「……喂，丽奈？你到底对我的电脑做了什么？还有你现在在做什么？」丽奈总算将视线投向了朋生。

    然后，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明了起来。

    「不要紧的。我建立了虚拟机器，并随便找了个Linux系列作业系统的套件版本安装进去。朋生的资料没有被删除。只是借用了二十G左右的空间容量而已。因为我很少使用Windows，所以不太擅长。

    现在，和接下来，我要制作某个可以突破后门的软体群。

    语言有很多种。D语言、Python、LISP、Perl等等。虽然我也考虑过用Java来统一，但处理上似乎会负担过重，所以作罢。

    我所使用的编辑器是Vim。虽然只有我才看得见的朋友说Emacs绝对比较好……但是我比较擅长vi或Vim。只要动手指就行了，手腕不会累。

    用这台机器，实在没办法组织Ybtbf。处理能力上做不到，这里也没有编译器专用的编辑器，稍微有些麻烦。但是，没关系。形几乎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要修正细微的错误就能让它稳定了。」

    丽奈说了这段话。

    至少，丽奈口中说出的专有名词的意思，朋生是一个也听不懂……但总之，他已经相当充分地明白，丽奈很擅长电脑了。

    朋生再次对丽奈的来历浮现出问号。

    老实说，朋生一直深信丽奈是从某处的设施逃出来的少女。但是，待在那种地方的少女，能够变得如此了解电脑吗？

    ——这少女，是什么人？

    朋生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疑问……然而，丽奈的视线却移到了朋生握在右手的、装满食材的超市袋子上。

    然后，丽奈的肚子在绝妙的时机叫了。只见丽奈面无表情地低头望向自己的腹部。

    这么说来，丽奈恐怕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吧。

    「你肚子饿了吧……抱歉，我没注意到。我现在马上就弄点什么来吃……吃什么都可以吧？」

    丽奈将视线移回朋生身上，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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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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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 is true that liberty is precious; so precious

    that it must be carefully rationed.

    自由是珍贵的。

    正因为珍贵，

    所以才必须慎重地分配才行。

    ——弗拉基米尔·列宁

    隔天，朋生从衣柜的深处，找出了几套国中时期的衣服，并下楼前往客厅。丽奈正使用着朋生的笔记型电脑，埋首于先前的工作。

    雪白纤细的手指，持续高速敲打着键盘，完全没有使用滑鼠或触控面板一类的工具。

    朋生对于这幅光景，还是感到很不寻常。丽奈真的欠缺种种一般常识，却只有在操作电脑方面相当熟练。

    朋生向丽奈出声搭话：

    「丽奈，我把换洗衣物拿出来了喔。要不要换衣服？」

    丽奈依旧穿着朋生一开始给她的衣服。虽然本人看起来毫不介意，且或许是因为丽奈容貌端正的缘故，一点也没有给人不干净的印象……即便如此，朋生还是想好歹让她换套衣服。

    丽奈停下工作，面无表情地看着朋生的双眼数秒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

    然后……丽奈开始当场脱起了衣服。

    朋生慌慌张张地制止她。

    「所、所以说，给我到更衣间去换衣服！」

    「……？为什么……？」

    丽奈将棉衫和T恤的衣摆撩起数公分，露出了纤细雪白的腰部，并静止不动。她的双眸，是认真地在诉说着「为什么？」——这使朋生不禁抱着头。

    「……我说啊，你——」

    这时，电铃响起了。朋生没办法继续告诉丽奈，为什么不能在男人面前换衣服。

    无可奈何之下，他决定只好待会再向她说明，于是往玄关走去。

    他打开门。绑着马尾的少女——朋生的青梅竹马伊织，正拿着放了小菜的保鲜盒站在那里。

    「什么嘛，是伊织啊……」

    「什么叫『什么嘛』啊？我可是特地为了圣诞节和寒假都得打工，既不幸又没女人缘的你，带来了小菜当晚餐耶。」

    「那是你妈做的吧？」

    「真啰嗦……」

    就在他们进行这段对话时，朋生赫然惊觉。

    现在，丽奈就在客厅里。

    万一曝光的话，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都爆出了冷汗。

    于是朋生收下了保鲜盒，试图要尽快把伊织赶回去，并把门关起来。然而……

    「谢、谢啦！那、那就下次见……」

    他的声音飘高了八度。

    完全是反效果。伊织看到朋生这副样子，眯细了双眼。

    「你在着急什么？」

    「没、没有啊？我才没有着急！总、总而言之，我现在有点忙，你可以先回去吗？」

    「……」

    就在这时——

    「朋生……有很多件衣服，该穿哪件才好？」

    随着客厅门开启的声音响起，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伊织双眼圆睁。

    一看伊织的反应，朋生就算不回头也知道，丽奈从客厅里走出来了。

    「……有客人？」

    丽奈的声音再度从身后响起，朋生僵硬地回过头去。果然，正如朋生所料想的那样。视线前方的是，丽奈一丝不挂的身姿。

    「……我、我好像打扰了呢。」

    伊织这么说完后，便向右转过身，准备从玄关走出去。

    朋生抓住伊织的手臂，强行阻止她。

    「等、等一下！」

    「干嘛？我不是打扰你了吗？」

    伊织微微回过头来，她的目光和言语中都蕴藏着杀气。

    「你现在看到的光景或许会给你带来奇怪的误解也说不定但是你现在所想像的事全都是没有根据的事实所以总之对不起很抱歉请你至少让我在这里说明来龙去脉！」

    虽然朋生说的话从一开始就乱七八糟，但总之，他希望至少一定要阻止伊织向她母亲报告这件事。

    「……朋生？」

    「你给我先到更衣室去随便穿件衣服再来！」

    根本的原因还在他身后。只见伊织的眼神愈显凶狠。

    朋生真的能够成功突破这个状况吗？

    现在，正是考验他力量的时刻。

    朋生设法让伊织和丽奈坐在桌子前，接着向伊织说明了圣诞夜晚上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他还特别重覆强调了好几次，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亏心事。

    伊织默默地听完朋生的所有说明后，重新面向丽奈，并开始进行相当合乎常识的一来一往。

    「我明白了。那个，你是叫宇神丽奈对吧？首先，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的国民ID号码和住址吗？」

    伊织用平淡却不容分说的口吻如此命令丽奈。

    但是，丽奈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伊织的双眸数秒，然后低喃般地说道：

    「没有……号码和地址都没有。」

    「我说啊，不可能会没有吧！？」

    「……真的没有。」

    「你是离家出走了吧？」

    「……不是。」

    「那么……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你是从哪里的医院或设施逃出来的吗？」

    「…………」

    丽奈虽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然而那阵沉默，表示伊织的疑问很接近事实。就连朋生也认为这个可能性最高。

    伊织叹了一口气后继续说：

    「我说，你好歹也有家人吧？」

    「…………」

    听到伊织这般毫不留情的问题，使朋生忍不住插嘴。

    「等等，伊织……这女孩，似乎和我一样。」

    伊织瞬间吃了一惊，接着带着些许歉意地说：

    「这样啊……抱歉……但是朋生，就算你父母双亡，也没有做出身无分文出去流浪这种危险的事吧？」

    「我是没有这么做啦……」

    伊织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确。尽管平时显得粗里粗气，但她认真的时候却会说出成熟到令人讶异的话。

    伊织这回再次面向丽奈，继续说下去：

    「你最好还是回到原本的地方，这样对你过世的家人也肯定——」

    「我才没有什么家人！！」

    突然间，丽奈放声大喊。

    一瞬间，朋生还以为是另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子躲在这里，并突然叫出声来。丽奈的剧变，就是如此令他震惊。

    这两天，丽奈几乎没有显露出任何感情。既不笑、不生气，也不哭泣。就算被看到裸体，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而如此毫无感情的丽奈，突然间怒吼了。表情也显露出了激动的情绪。

    但是伊织和朋生不同，她和丽奈才刚认识而已。她虽然对丽奈强硬的言词略显震惊，却立刻提出了反驳。

    「怎么可能没有！？虽然很难以启齿，但就算你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了，也应该还是有养育你的人，你才能活到现在吧！？你的养父或养母呢！？设施的人呢！？哥哥或姐姐呢——」

    那个瞬间，异变发生了。

    就在伊织说出「姐姐」这个词汇的瞬间，丽奈的身体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看到丽奈那副样子，就连伊织也不由得住口。

    然后……然后丽奈的双眸中，开始泛起泪水。

    斗大的泪珠沿着丽奈面无表情的脸颊，滴落了下来。

    她没有流泄出呜咽的哭泣声，身体也没有颤抖。丽奈只是面无表情地，一个劲儿地流着泪水。

    朋生和伊织都哑然不语，目瞪口呆地看着丽奈哭泣的模样。

    丽奈表情没有变化，持续流着泪水。她就这么以双手抵住自己的脸。

    「奇怪？……我在哭吗？」

    朋生和伊织看到丽奈不寻常的样子后，咽下了口水。

    「我……在哭……为什么？」

    依然面无表情的丽奈，如此喃喃低语道。

    丽奈表情不变地流着泪水，并对着哑然无声的朋生和伊织继续说：

    「我不回去。不要报警。造成困扰的话，我会离开这里。」

    「「……」」

    丽奈没有感情地哭泣着。

    伊织不再说任何话了。她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大概是打算要报警吧。

    朋生反射性地拿走伊织的手机阻止她。

    「啊！把我的手机还来！」

    连朋生自己都不明白这个举动的动机为何，总而言之，他认为不能让伊织报警。

    「喂……伊织，等一下吧。」

    「还我！」

    「……丽奈，你到那边的房间去待一会儿。」

    朋生压着伸出手想拿回手机的伊织，并催促依然面无表情流着泪水的丽奈离开客厅。丽奈点点头，老实地遵照朋生的指示。

    丽奈一离开客厅，伊织便瞪向朋生。

    「……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这句话，是我的台词吧……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这里可是我家喔？没有道理听你说三道四的吧？」

    不知为何，伊织一瞬间露出了遭受巨大打击般的表情。但是，那个表情立即转变为了愤怒。

    「……哼，哼～……你是这么想的啊。」

    「是、是啊。没错……丽奈待在这里，对你造成了什么困扰吗？」

    这应该……是合乎道理的吧。

    伊织这下也只是瞪着朋生，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还有，可以别和你妈说出丽奈的事吗？毕竟她看来似乎有什么苦衷，我想暂时让她待在这里。」

    好一段时间，伊织只是一直瞪着朋生。

    而朋生也不退让，拼命地忍住不在她的目光下别开视线。人类是不会因为眼神受伤的。然后，率先别开视线的人是伊织。

    「哼！对我来说，你怎么样无所谓，你想怎样都随你高兴吧！」

    伊织如此放声说道后，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往客厅的出口走去。

    但是，朋生却连忙追上伊织的背影。

    和伊织之间弄得这么尴尬，在精神上令人很不愉快。更重要的是，朋生有件事非得要拜托伊织不可。

    既然丽奈的存在，以及她显然异于常人的事已经曝光了，那就应该索性利用伊织才对。

    「喂，伊织……」

    「干嘛？我都说你想怎样都随你高兴了吧？」

    伊织回过头来，凶狠地瞪视着朋生，并以冰冷的声音回应道。

    她来势汹汹的气势差点使朋生退缩，但他还是继续说：

    「伊织你从以前就一直关照我，我是真心很感谢你。」

    「所以说干嘛？」

    「不只如此。你的成绩比我好，也很擅长运动，又很积极进取。我一直很尊敬你。」

    「所以说，干嘛？」

    「那个——可以把你的内衣裤借给丽奈吗？」

    「……？」

    「你看到丽奈的衣服了吧？虽然让她穿了我的旧衣服……但因为我不是变态，所以没有女孩子的内衣裤。所以，希望你能借给她。」

    「也就是说，那女孩现在……」

    伊织似乎总算理解状况了。朋生放心了下来，并以严肃的神情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丽奈她一直，没穿内裤和胸罩。」

    啪！

    伊织赏了朋生一记耳光。朋生觉得这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伊织，这要怎么穿？」

    「你……连怎么扣上扣子都不晓得吗？」

    「嗯……」

    「那你之前是怎么穿的？」

    「他们只给我，像这样从头上套下来的那种。」

    「……运动内衣吗？」

    「……？」

    「啊～总之，转过去一下。这里的金属就是扣子。把这里，像这样做，就能扣起来了。」

    「……我知道了……谢谢。但是，伊织的内衣，对我来说有点大……」

    「别抱怨了，还不都是你太小了的错……话说回来……你的肌肤真的好白皙，好漂亮……」

    从更衣间中，流泄出了有些奇妙的对话。

    朋生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按着还有些隐隐刺痛的左脸颊。

    讲了半天，伊织还是把内衣裤借给了丽奈。而且听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意外地好。朋生应付不来的部分，就由伊织来照顾丽奈。刚才被揍的事，应该就当作一笔勾销了吧。更衣间内的对话持续着。

    「来，这套衣服借你。穿上吧。」

    「……？但是，我有朋生借给我的衣服了……」

    「你啊……穿那种破破烂烂的男装，被看到的话岂不是很丢脸？别说了，穿上这件吧。至少比那种衣服好一点。」

    「……谢谢。」

    虽然说得毫不留情，但也有一半是事实。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更衣间走了出来。伊织开口第一句话便说：

    「……你应该没有偷窥吧？」

    「没偷窥啦！在人家家里痛揍别人之后，亏你还说得出那种话！？」

    ——果然，还是不能一笔勾销。

    朋生把自己刚才做出的无罪判决变回一张白纸。

    但是比起这种事，跟随伊织进入客厅的丽奈的身影，夺去了朋生的目光。

    紧身牛仔裤，配上白色的长袖图案T恤，以及印有图案的灰色连帽外套。穿上伊织所准备的衣服后，丽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本应是如此才对。

    但朋生却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像这样整体印有许多图案、充满流行感的服装，很适合伊织这种活力十足的少女。而虽然不是说丽奈完全不适合穿这种衣服，却总觉得有哪里莫名地不合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朋生太习惯看伊织穿便服的模样，所以丽奈穿上那些衣服时，他才会感觉到不对劲。

    「伊织，谢谢你的衣服。」

    「啊、不，这个，不会……反正那套衣服只是便宜货。」

    然而伊织却紧盯着丽奈全身上下，看来她似乎和朋生有着同样的感想。

    然后，她对朋生说：

    「你今天不用打工吧？稍微陪陪我们吧。」

    外头的蓝天晴朗无云，很有寒冬的味道。

    与车站西口通道直接连结的大型购物中心，相当具有现代感。且活用了宽敞的占地与自然采光，形成了明亮而具开放感的构造。

    他们从西口通道进入设施后，首先走出了中央广场。

    蓝天之下，设置于广场的舞台上，今天也有朋生不认识的男偶像团体在举办脱口秀。热情的女粉丝们则送上高亢的加油声。

    「好亮……好多人……好厉害……」

    看到这幅景象的丽奈眯细双眼，如此低喃着。

    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年末的商场战争似乎仍旧很激烈。大批消费者挤得水泄不通。在这阵混乱中，宛如梦游症病患一般摇摇晃晃走着的丽奈，撞上了像是中年夫妇的顾客。朋生连忙抓住丽奈的左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并向夫妇道歉「不好意思！」。和蔼可亲的夫妇轻笑了一下后便离开了。

    这时伊织的手刀，朝朋生抓着丽奈手腕的手挥落而下。

    「好——痛！你干嘛啊！？」

    「丽奈，走吧。」

    伊织彻底无视朋生的抗议，径自抓起丽奈的手，开始向前走。

    一瞬间，丽奈用不知所措的目光望向了朋生……但还是跟着伊织，两人就这样往购物中心的建筑物走去。

    这组合简直就像好强的姐姐和怯懦的妹妹……不，是散步中的饲主和小狗。

    方才初次见面时那般恶劣的气氛，仿佛是假的一般。

    朋生叹了口气，并追上两人的背影。

    「丽奈，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衣服？……我不是，很懂。」

    「那就我来挑吧。可以吗？」

    「嗯。」

    从朋生和伊织家里到这间购物中心的距离，只需要步行二十分钟。朋生却只去过位于地下楼层的书店、百圆商店、日用品店和服饰量贩店而已。从一楼到四楼则有很多流行服饰店，是有些新潮的区域，朋生不曾踏入。

    只见伊织牵着丽奈的手，毫不犹豫地进入了那块区域。

    然后，丽奈和伊织走进了有着齐全的气质高雅的服饰，且店员和客人都只有女性的店里。朋生虽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起进去。

    「那么，这件和这件……去试穿看看吧。」

    伊织毫不迟疑地选了几件衣服交给丽奈，并朝试衣间的方向推着她的背。

    把丽奈送进试衣间的伊织，环视了店内的服装一会儿。但她似乎更在意隔壁一间齐备了较轻便的服饰的店。

    「我去隔壁的店逛一下。」「嗯，好。」

    进行过这段对话后，伊织便一个人走出了店外。然而在她离开之后，朋生察觉到一件事。

    在只有年轻女性的店家中，朋生正独自站在试衣间前。

    实在是待不下去。感觉周围的女性顾客们，正向自己投以狐疑的目光。

    或许是察觉到朋生很尴尬，一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店员来到了朋生身旁，微笑着向他搭话。

    「正在试穿的客人，是位可爱到令人惊艳的女孩对吧？」

    「是、是啊……」

    「我因为工作性质，也看过许许多多可爱的女孩子。但那位女孩真是格外出众……小哥你还真幸福呢！」

    「啊、不，那个，我不是她的男朋友——」

    那瞬间，试衣间的帘子「唰」地一声打开了。朋生没办法继续把话接下去，女店员也一脸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丽奈还没试穿完毕，只穿着内衣裤就把帘子打开了。

    店里的所有女性顾客，全都带着惊讶的神情注视着试衣间。

    「朋生？伊织？这要怎么穿？」

    「笨蛋！别说了快把帘子关上！」

    「……？」

    丽奈一脸诧异地微微歪着头，一副不明白为什么朋生要怒吼的样子。

    即使如此，女店员依然冷静地进入试衣间里，并阖上了帘子。

    「失礼了，让我来为您说明试穿的方法吧，没问题吗？」

    不愧是专业店员，在这种状况下她开始了最适当的应对方法。

    「那么，首先举起双手……」

    试衣间里传出了这样的对话。简直就像母亲在教导年幼女儿穿衣服的方法一样。

    这段期间，伊织回到了店里。

    「咦？她还没试穿完吗？」

    「你啊，在最关键的时候却不在……」

    「……啊？」

    由于说明起来太麻烦，所以朋生吞下了其他怨言。

    很快地，试衣间的窗帘拉开了。店员敬了一礼后，便走了出来。看到店员在试衣间里面的伊织，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不过……

    看到试穿完毕的丽奈后，朋生和伊织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一件极简风格的深蓝色冬季洋装，这是相当有女孩子气的朴素穿搭，却与丽奈的容貌十分相衬。靠这身打扮酝酿出来的气质，说她是哪里的千金大小姐也不会有人怀疑。

    「呃，这……真适合你呢……」

    目瞪口呆的伊织如此喃喃说道。

    「嗯、嗯……是啊……」

    同样目瞪口呆的朋生，也不由得同意。

    但是丽奈却捏起长度遮到膝盖的裙摆部分瞧了一瞧，并轻轻晃动脚部。看来有些安分不下来的样子。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伊织这么问之后，丽奈僵硬了数秒，接着喃喃地诉说她的感想。

    「……虽然很柔软，但脚感觉凉飕飕的。」

    太过率直而像个小孩子般的感想，让朋生和伊织都爆笑失声。

    丽奈愣愣地看着大笑的两人……但数秒后，她也生硬地漾起一抹微笑。

    就朋生所知，这是丽奈第一次绽放笑容。

    最后，朋生按照伊织的吩咐买了一整套丽奈的衣服。黑白格纹的高雅军装外套、优雅的棕色包鞋、贴合丽奈尺寸的内衣裤（再怎么说朋生也实在踏不进这间店）。为了不让脚「凉飕飕的」，还买了黑丝袜等等。

    多亏如此，朋生上个月的打工钱差不多有一半都飞了。但丽奈穿上那些衣服的结果，便是踏上归途的三人中，只有丽奈格外突出。

    朋生穿着普通的高中生便服，伊织也是一身符合活泼少女风格的流行服饰……但丽奈的打扮活像是深闺中的千金。

    ……即便如此，丽奈仍一边走，一边不时轻轻撩起裙摆来看，不断重复着这类危险的行为。

    「喂！不要在这种地方撩起裙摆！走光的话怎么办呀！？」

    每次伊织都会喝斥丽奈。从旁看来，实在是有些令人发笑的景象。

    「难道说……你从没穿过裙子吗……？」

    「……嗯。应该，没有。」

    「是、是吗？……算了，我以前也不太擅长穿裙子，但很快就会习惯了。」

    伊织虽然这样对丽奈说，但朋生却觉得很少看到伊织穿裙子的模样。他不假思索地问：

    「伊织你现在也不擅长穿裙子吧？很少看到你穿啊。」

    只见伊织恶狠狠地瞪向朋生。

    「你、你啊……这话是认真的吗？」

    朋生本来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瞪，但不久后他就察觉了。

    理所当然地，伊织国中的制服是裙子，高中的制服也是裙子。

    由于实在看得太习惯了，因此对朋生来说，无论伊织穿什么，他都只把伊织当作伊织。他本来想老实地如此回答后道歉。但由于预料到说这种话只会让伊织更生气，因此在道歉后又补上一句话弥补。

    「不，没什么啦……不过，你穿哪种衣服都很适合啊。丽奈她……看来是比较适合裙子。」

    「我适合，穿裙子？」

    丽奈这么问道。感觉她的表情中，微微夹带了一点喜悦的神色。

    「是、是啊…………那个，很、很可爱喔。」

    丽奈一脸呆愣地看着朋生的双眼一会儿…………接着便漾起一抹比刚刚在店里露出的笑容，更加自然而浅浅的微笑，并回答「谢谢」。

    「你是想说我不可爱吗？」……伊织用眼神这么对朋生说着。然而就算是伊织，也实在说不出这种话。

    坦白说，真是帮了大忙。

    其实对朋生来说，他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夸奖女孩子的外貌。他的脸已经开始发烫了。要是陷入非得一并称赞伊织「可爱」的状况，他可承受不了。

    伊织虽然有些不满，却也只持续了一下子。她很快便承认了朋生的意见，并对丽奈说：「嗯嗯，很可爱唷。」

    朋生边看着夕阳边心想——

    至今为止，自己都不曾觉得买食材以外的东西很令人开心……但怎么说呢，今天的购物时光真的很愉快。

    有家人的人，在自己家看电影——特别是会播出浓烈爱情戏码的西洋电影时——难道不会觉得很尴尬吗？

    朋生一面和丽奈一起看着那种电影，一面这么思考着。

    只不过丽奈却用十分认真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部电影，使他实在做不出转台这种事。甚至连发出声响都让他感到迟疑，也没办法离开座位。

    总而言之，好尴尬。

    即使如此，对朋生来说还是有令人开心的事。

    自从购物那天以来，丽奈显露出来的表情也愈来愈丰富了。

    看电视时她经常会泛起浅浅的微笑，有时也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她现在虽然一脸正经地看着这部电影，不过看搞笑节目时她会绽露微笑。电视剧播出催泪情节时，她虽然不至于流泪，却也会略微浮现悲伤的神情。

    不只是看电视的时候。

    丽奈偶尔会用朋生的笔记型电脑进行像是程式设计的工作——朋生曾再次问起丽奈她在做什么，但她不仅不善说明，内容又太过专业，因此朋生完全无法理解——这时候，她就会像当初相遇时一样，像个面无表情的机器人。但除此之外的时间，她的举止都明显像个人类，和朋生的对话量也逐渐增加了。

    丽奈有时会茫然地眺望窗外；有时会用极为缓慢的速度阅读朋生借给她的书，慢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有在读；有时则吃着朋生做的料理。丽奈所采取的行动本身，简直就像冷漠却乖巧的家猫一般……但和最初给人的印象相比，她身上的气质更接近「稍微有点奇怪的少女」了。

    即便如此，现在朋生只是拼命祈祷此刻在电视画面上播出的爱情戏可以尽早结束。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了。对朋生来说，这名访客宛如救赎。如此一来，他就能自然地离开座位了。

    打开玄关门后，站在那里的人是伊织。

    不知道为什么，她提着一个旅行袋，就像接下来要出门旅行，并在外投宿的样子。

    「丽奈在吗？」

    「在是在……你来做什么？」

    「我是来监视你的，好让你不能对丽奈下手。」

    「…………」

    伊织脱下鞋子，未经朋生允许便擅自闯进他家，并打开客厅的门。

    丽奈一瞬间，望向了伊织。接着她将视线移回电视画面，然后又凝视着伊织……

    「伊织，你爱朋生吗？」

    她说出了不得了的台词。

    伊织完全僵直住了，接着她面红耳赤地开始全力否定。

    「你、你你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啊！哪、哪哪、哪可能有这种事！？」

    「…………？」

    丽奈微微歪下头之后，将视线移回了电视画面上。

    ——啊啊，原来如此。是因为她看的那部电影，不停喊着那句让旁观的我也跟着害羞起来的台词吧。

    虽然朋生明白丽奈为何会做出这番言论，但伊织却十分狼狈而气息紊乱地激辩着。

    「我只是来监视这家伙，以免他对丽奈你下手而已！」

    「下手……？朋生他，要对我做什么？」

    「你、你问做什么……你不懂吗！？」

    「……？不懂……」

    朋生忍不住插话。

    「伊织，你到底在慌张什么……？」

    「我才没有慌张！」

    伊织如此怒吼之后，便深呼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把包包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把化妆用品、洗发精和护发乳等沐浴用品拿出来。

    接着，她仍未经过朋生同意便径自打开浴室的灯，接着拉着丽奈的手，把她带到更衣间去。丽奈虽然有些依依不舍地盯着电视画面，但还是乖乖地顺着伊织。

    朋生渐渐明白伊织来访的目的了。

    这是小孩子玩洋娃娃的进化版。

    她应该是打算和丽奈一起洗澡、梳梳她的头、稍微替她化点妆，做些诸如此类的事吧。

    尽管伊织跑来自己家里做那种事相当擅作主张，但不可思议的是，朋生不会感到厌烦。至少他并不知道和自己同年龄的少女，是如何洗澡、化妆的。

    要是伊织能教丽奈那些事，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然而，不知为何从方才开始就明显心生动摇的伊织，在进入更衣室前回头望向朋生。

    「你、你可别偷窥喔！」

    「我才不会偷窥！而且你未经同意就打算进别人家的浴室洗澡，居然还说这种话！」

    ……根本一点也不是什么值得谢天谢地的事。

    为了用餐，纯走进了※租店户型态的速食餐厅。（编注：tenant，于大楼、百货、购物中心、地下街、火车站等地承租部分空间的店铺。）

    在前往柜台的空档，她一边注意不要让自己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很可疑，一边确认店里所有客人的样貌、紧急状况时的逃脱路径、监视摄影机的位置，以及店外有没有监视着她的车辆。确认、确认、连续确认。

    纯自己也知道，再怎么说这也做得太过火了。到国外出差时就罢了，在这个国家内根本没有必要做到这地步。几乎可说是被害妄想症了。

    但是，她已经深深染上这种习惯了。最重要的是，完成这些确认工作后她才能安心用餐。

    纯点了高热量的汉堡、鸡块和可乐，并移动到不需要让自己的背部暴露在其他人视线下的座位。

    搜索丽奈的事，彻底陷入僵局了。

    至少，他们已经得知丽奈并不在研究所附近，没有被警察保护起来，也没有人发现她的尸体。

    为此，永泽再次活用了他的人脉，从警察那里得到了研究所周围半径二十公里内的道路监视摄影机影像。但是由于那些资料量过于庞大，要全部用双眼确认的话，人手绝对不够。

    他们虽然也利用动画解析软体，自动解析颜面骨骼。但说实话，纯认为那么低画质的影像，是没办法检测出丽奈的容貌的。

    为此，纯现在正在进行恐怕可算是上个时代的搜查工作。她会单独在商务旅馆闭目养神，并在外头四处绕，把丽奈的照片拿给路人看，问他们「请问有没有看见我妹妹？」

    然而，这种方法需要数百人的规模，并涵盖广范围来搜索，才可能见效。这毫无疑问不是单凭一人就会有效果的搜索方式。

    坦白说，纯判断以现在的人力资源是不可能发现丽奈的。永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肯定也是这么想。明明如此，埃癸斯高层却到现在，还想把丽奈的存在当成最高机密隐匿起来……明明此时此刻，丽奈或许正被监禁在某个男人的家里，并施以暴行也说不定啊！

    纯在火大的心情下，陆续啃咬着汉堡和鸡块。动物性油脂刺激着味觉，并略微缓和了纯的怒意。

    与纯端正的容貌及纤细的身材相反，她最喜欢的就是垃圾食物。

    她还曾被同事嘲笑说「老是吃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肥死」。但是她接受的训练，比一般十几岁女性进行的减肥运动要严苛一百倍，因此一直消耗着热量，根本胖不起来。最重要的是，由于她的工作性质，比起在遥远的未来因为现在的饮食生活而死，在不久的未来于工作中被他人杀死的可能性还要高多了。

    所以纯是发自内心不把健康的饮食生活当作一回事。

    但是，当她再次啃咬汉堡时，那幅光景再次在脑海中涌现。

    丽奈的监禁室中的厨房，只用热水就能料理的调理包与营养饮料。接着是纯的想像——丽奈独自一人，坐在那个只有桌椅的生活空间中，吃着调理包、喝着营养饮料的身影。

    虽说还不至于食欲尽失，但方才感受到的油脂美味已经荡然无存。一股难以言喻的晦暗心情油然而生。她喝了口可乐。糖分也没能让她的心情明亮起来。

    店内三名女高中生的对话传进了纯的耳里。

    如果自己和丽奈在普通的环境下成长的话，也会像那样说出不着边际的对话内容吗？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就更加阴郁了。

    但是……

    「喂～喂～由希，之前那件事也说给恭子听嘛！前天在崎川那间店里买洋装的女孩子的事。」

    「啊～我那时真的吓一跳呢！谁叫那女生只穿着内衣，就把试衣间的帘子全部拉开问『这要怎么穿？』而且她有着一头银发，外表看起来超～可爱的唷！……她肯定是个脑袋有点可怜的女孩。」

    「骗人～这是真的吗？」

    「哎呀，是真的啦！店里所有人都呆住了呢。毕竟她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却不知道怎么穿洋装，未免太夸张了！」

    和女高中生差不多年纪，没有穿洋装的经验，还只穿着内衣就毫不迟疑地将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且是个银发的超可爱少女。

    这种少女可没有几个。纯差点不小心让手中的汉堡滑落。

    她从位子上站起身，走向三名女高中生的桌子。

    纯心底其实是想以盘问俘虏的形式，迅速获得正确的情报。但再怎么说，在这里也没办法做出那种事。

    她尽可能地露出柔和的微笑，演出不让客气的态度崩解的演技，并站在女高中生们的桌子旁。

    「那个……不好意思。」

    三名女高中生一齐露出诧异的表情，并望向纯。其中有两个人，一看到纯的脸便立刻浮现讶异的神情。

    果然。看样子是中奖了。

    「那个，这么突然很失礼。我听见了各位的对话，才不禁过来搭话……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妹妹离家出走了，我正在找她…………请问你们见过这孩子吗？」

    纯说完后，便把丽奈的照片拿给她们看。果不其然，三人当中的其中两人，一瞬间四目相交后，便肯定地点了点头。

    崎川站西口的购物中心。

    据说丽奈曾经待过的店家店名。

    日期是两天前。

    听说有个差不多是高中生年纪的男性也在一起。

    光是凑齐这些情报，对纯而言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首先，纯前往了崎川站（那并非一、两天内就能从研究所走到的距离。丽奈是怎么移动的？）趁购物中心警卫巡逻的空档潜入警卫室中，拷贝那段时间、那间店里的监视摄影机影像资料，并偷了出来。

    接着，她顺势进入可以使用电脑专用电源的速食店里，用笔记型电脑确认影像资料。

    确实，试衣间内出现了丽奈穿着内衣，并拉开帘子的身影。

    接着，纯确认了和丽奈在一起的男性容貌。

    恐怕是十五岁上下，和丽奈差不多年纪。看样子不是优等生类型，但也不像不良少年。是个看来极为平凡的少年。

    既然连他的长相都知道了，就没有必要再进行麻烦的打听工作了。

    纯立即骇进了附近每一所国中、高中与专门学校的系统。

    只要拥有她在埃癸斯公司的训练过程中练就的技术，便能轻易破除学校的安全系统。

    纯入侵学校伺服器的资料库，夺取学生名单档案。只要和丽奈在一起的少年容貌，和学生名单的大头照一致的话，他的个人资料就能全部得手了。

    然后，在纯调查了几间学校的学生名单后，她从位于这附近的某间普通高中的学生名单里，发现了他。

    姓名是池野朋生。一年级。没有加入社团，也没有突出的问题行为。成绩中上，住处也在这附近。双亲已故，没有兄弟姐妹。不过双亲过去似乎很富裕，因此经济上并不穷苦。

    『双亲已故，没有兄弟姐妹』这个项目，让纯的胸口深处，有阵被细针刺伤般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换言之，他是一个人生活的。而丽奈可能就在那个男人的家里！

    纯无意识间咬紧了牙关。

    她收拾好电脑，离开店内。她的双脚朝已经背在脑海中的住址迈进。纯虽然也想直接强行突破，但万一丽奈不在家中的话，事态就麻烦了。首先，得确认丽奈就在他家里才行。

    但是，池野朋生的住家附近没有适合的监视地点。那区域有许多独栋房屋，埋伏在某处的话肯定会相当醒目。

    无可奈何之下，纯只好登上距离池野朋生住家约一百公尺的某间公寓屋顶，用不醒目的迷彩三脚架，固定好搭载了高倍率光学镜头的摄影机，并动手脚让拍摄到的影像，传送到自己的电脑里。摄影机及传送资料用的手机电源，则是从屋顶的天线借来的。

    纯就这样住进了附近的商务旅馆，开始进行正式的监视工作。首先，必须确认丽奈的身影才行。

    尽管可能性非常低，但她也考虑到了池野朋生将丽奈当作人质的危险。

    就纯的心情来说，她不希望丽奈受到分毫伤害。埃癸斯高层，也绝对不会容许丽奈的脑部、手臂、手和眼睛——她工作上所必须的身体部位——残废吧……只不过，他们似乎认为让丽奈的一、两只脚灰飞烟灭也无所谓。

    然后，纯总算透过笔记型电脑的荧幕，确认到了丽奈的身影。

    从客厅窗户看见的丽奈，和透过研究所荧幕看见的她不同，不像人偶那般面无表情。

    虽然她只是茫茫然地在客厅内踱步，看起来却显露出了一种平稳的情绪。然后，她也确认到了那名少年——池野朋生的身影。尽管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和他进行交谈的丽奈，看起来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丽奈的那副表情，让纯深受冲击。

    毫无疑问地，那名少年没有拘禁、监禁丽奈，也没有施以暴行。他没有对丽奈做出那些事。

    在客厅的两个人，样子显得极为和平。

    那间客厅的氛围是如此纯朴而幸福，甚至让纯为自己没有身在其中而感到遗憾。

    纯的内心产生了迷惘。

    原本，纯应该立刻向永泽报告「发现丽奈了」才行。当然，对方的回答应该会是「做得好，逮住她」。

    一旦接受那道指令，纯就得一举摧毁那间客厅的和平，把丽奈带回那间宛如单人牢房般的监禁室中。

    ——干脆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稍微给丽奈一点那样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没关系吧？

    一瞬间，纯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纯摇了摇头，把这想法驱赶出去。

    要是纯不报告的话，很快地，搜索丽奈的人员也会增加。

    其结果，将可能导致远比自己和永泽更加冷酷的调查人员查到这里，用暴力手段把丽奈打昏，将她从那个家里带出来。

    ……她绝对不想让丽奈惨遭那种对待。

    纯叹了一口气并拿出手机，接着打电话给永泽。响了两声后，永泽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知道些什么了吗？』

    「……是的。我发现丽奈了。」

    『是吗？做得好。能现在立刻逮住她吗？』

    「不。丽奈现在正在崎川市，待在一名独居男高中生家里。我想锁定那名高中生独自外出的时候，或是趁两人睡觉时入侵。我认为在不被他发觉的情况下逮住丽奈一个人，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等我五分钟。我再打给你。』

    接着，通话挂断了。

    永泽恐怕正在联络高层吧……一预想到那些人会下达什么指示，就令纯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正好五分钟后，永泽打来了电话。

    『等不到那时候。尽快逮住丽奈。』

    如纯预料般的指示。

    「……我的脸会被那名高中生看到。」

    『这方面就采取柔性的应对方式吧。要是没办法和平了结，多少使出一点粗暴的手段也无妨。』

    「……了解。」

    纯如此回答，并挂断电话。

    她在抑郁的心情中，开始着手准备。

    就算采取柔性的应对方式，丽奈也可能不会老实地顺从自己。

    当然，纯内心是坚决抗拒殴打丽奈，或替她铐上塑胶手铐。

    虽然有些迷惘，但纯还是将灌入麻醉药的针筒放进了口袋。她认为这是不需要伤害丽奈就能解决的最佳方法。只要让丽奈睡着后将她抬出来，再请永泽开车过来，或叫辆计程车就行了。

    然后，纯带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旅馆房间，朝池野朋生的家迈进。

    家里门铃的声音响起了。

    朋生心想该不会又是伊织来了，并走向玄关。

    他叹了口气，把还挂着钥匙炼的门打开。

    ……但是，造访的人并不是伊织。

    门外站着一位绝世美女。

    她的年纪大概比自己稍长。可能是高中高学年，或是大学一年级左右。

    服装相当地朴素，没有过度的新潮感。但尺寸相当合身，既时尚又满溢洁净感。

    她有着一头稍微短过肩膀的乌黑中长发。

    虽然身形纤细，却不会给人孱弱的印象。身材比例出众，像是靠锻炼练就出来的紧实体态，显得健康而匀称。以女性而言，身高也偏高。

    化了自然妆容的脸部五官也相当端正。很清楚造访者应有礼节的她，挂着一抹浅浅的笑容，更加衬托了她的美貌。

    然而，朋生在一瞬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个人的五官，好像和丽奈有点相似……

    「初次见面，我叫做宇神纯。」

    那名美女微微低下头，并自我介绍说她是「宇神」。朋生因此领悟了一切。

    这个人，是丽奈的姐姐！

    丽奈虽然说她没有家人……但看来那是骗人的。

    这位美女的容貌和丽奈很相似，这点就足以证明了。

    朋生焦急了起来。

    尽管自己没有对丽奈做出亏心事，但得知离家出走的妹妹竟和男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姐姐自然不会对那个男人抱有好感。

    「请、请稍等一下！」

    朋生做好心理准备。他关上门、解开钥匙炼后，再次把门打开，并邀请美女进入屋内。

    「啊、那个，宇神小姐……那个……」

    「丽奈她在这里吧？」

    自称是纯的丽奈姐姐，没有卸下微笑。然而她却浮现出了略显困扰的神情。

    朋生紧张地说明事由。

    「那个，我只是因为那女孩倒在家门前才照顾她，我真的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是的。话说回来……我想您或许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那孩子精神上有些不稳定。她是不是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

    「……啊……那个，有一点……」

    「因此，我想立刻把她带回去……我不会请警察介入的，请您放心。」

    纯再次向朋生低下头，并这么说道。

    这个人，完全是个合乎常识的人。虽然对丽奈很不好意思，但甚至让人难以想像她和丽奈竟然有血缘关系。

    朋生将客人用的拖鞋拿出，邀请纯进入家中。丽奈应该在客厅才对。

    「请、请进。丽奈……小姐在这里。」

    「非常谢谢您。」

    虽然有些遗憾，但姐姐应该会就这样把丽奈带回去吧。

    朋生感到很寂寞，伊织肯定也会很寂寞吧。能不能至少向这位姐姐问到连络方式呢？

    朋生思考着这些事。对于这位丽奈的姐姐是怎么找到这个地点的，他并没有特别感到怀疑。

    他带着纯进入客厅。丽奈正在桌前，用朋生的笔记型电脑（由于朋生本身只会用电脑浏览网页，因此那最近几乎已经变成丽奈的专用物品了）进行往常的工作。

    但是，看见位于朋生身后的纯之后，丽奈的双眼讶异地睁了开来。

    「唔！……啊！……啊啊……！」

    丽奈胆怯地颤抖着，恐惧感在她的脸上表露无遗。

    朋生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

    纯带着困扰的笑容，叹了一口气。态度不变的美女，开始以姐姐的姿态对胆怯的丽奈讲道理：

    「丽奈，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你知道自己对这个人带来了多么大的困扰吗？」

    「不、不要……我、我……不回去。绝、绝对……不回去……」

    丽奈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着，如此回答。丽奈这种反应实在太不寻常了，使朋生忍不住插嘴。

    「不、不会的，丽奈的姐姐。那个，她并没有给我带来困扰——」

    「非常抱歉，请你不要插嘴别人的家务事。」

    纯的话实在太站得住脚，使得朋生没办法再说任何话。

    但是——

    「不要！我绝对、不回去！」

    丽奈罕见地放声喊出这句闹脾气般的话。

    丽奈这副样子使朋生大吃一惊，而纯也显露出了相当讶异的神情。看来就姐姐的角度来看，丽奈这种反应也叫人很意外。

    接着，纯轻叹一口气后，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类似针筒的东西。

    看到那支针筒的丽奈更加胆怯了，而朋生也咽下了口水。

    「丽、丽奈的姐姐？那、那是什么东西？」

    「……只是镇定剂而已。因为丽奈现在，情绪似乎有些不稳定。」

    纯如此答道，并拿着针筒打算靠近丽奈。

    眼前的光景使朋生陷入了混乱。就算对象是离家出走的小女孩，但姐姐会企图对妹妹施打镇定剂吗？

    最重要的是，丽奈一看到那个针筒便胆怯地浑身颤抖，几乎要溢出泪水。

    朋生不假思索地抓住纯的右手，试图阻止她的举动。

    那股触感使朋生略感惊讶。与纤细的外表相反，她的手臂有着结实的肌肉，一点都没有女性手臂应有的柔软。

    手臂被抓住而略显不悦的纯，看着朋生的双眼。

    「……可以请你放开吗？」

    「不、不，那个，再怎么说，施打药剂也太过火了……」

    「……」

    纯垂下了视线。

    然后……当她再次抬起头时，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刚才为止，那名礼数周到而成熟的美女已荡然无存。

    纯的表情已没有笑容，那美艳而冷冽的双眸，笔直地捕捉住朋生的眼睛。

    「……我先警告你，别妨碍我。否则的话，我会用力量让你闭嘴。」

    她的声音低沉、沉着，且冰冷。

    连声音都判若两人。

    朋生背脊发凉。

    他不由得放开了纯的手臂。

    纯拿着针筒走近丽奈。但是，纯脚步前方的丽奈，却露出了随时要泛出泪水的表情。她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颤抖着。

    纯态度骤变的样子使朋生退缩了，但是看到丽奈打从心底感到恐惧的表情，他又展开行动，试图再一次阻止纯施打药剂。然后，他再度抓住了纯的右手——

    下一个瞬间，脸部被从旁痛殴的冲击窜流过全身。

    朋生的身体同时猛然撞上窗框。跟着原本放在那里的杂志和日用品，一起摔到地板。

    他总算掌握到自己被纯狠揍脸部并遭到打飞的事实。铁的味道在口中溢散开来。嘴内破了，正在流血。

    尽管脑袋知道自己倒下了，三半规管却失去控制，使他没办法站起身来。

    但是，纯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

    接下来，一股沉重的冲击袭向他的心窝。朋生感觉身体似乎微微飘浮了起来。纯毫不留情地用膝头狠狠踢向了朋生的腹部。她放开揪住衣领的手，朋生的身体像个破烂人偶般倒在了地上。

    纯瞥了一眼在地上痛晕过去的朋生，并叹了口气。这回她又往颤抖的丽奈走去。

    纯很后悔揍倒了朋生。

    早知道应该事先准备两人份灌入麻醉剂的针筒。那样的话，不需要诉诸这种暴力行为就能解决了。

    算了，这也无可奈何。她已经手下留情，让对方不至于需要住院。这名少年应该也没有留下后遗症的危险才对。

    纯再次确认丽奈的模样。

    丽奈已经不再僵在原地颤抖了。她尽管还在颤抖，却敲下了桌上那台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纯判断现况的危险程度上升了。虽然不知道丽奈在做什么，但总之应该要阻止她。此时此刻，埃癸斯的企业机密甚至有可能已经被散布到网路上了。

    打算制止丽奈行为的纯，拿着针筒企图缩短与丽奈之间的距离。但是——

    「B、Backdoor！」

    丽奈突然之间高声喊道。

    纯一瞬之间，便理解了丽奈喊出的话语的重要性，不由得呆站在原地。

    Backdoor。

    在英文中，是『后门』的意思……然而在软体用语上另有含意。

    那是程式设计师在开发阶段，有意地在开发软体上事先设置不正当存取路径，由内部进行犯罪行为的骇客手法。

    丽奈用泫然欲泣，且夹杂着胆怯与愤怒的表情瞪着纯。

    就连纯，也被那副神情动摇了。因为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丽奈露出这种表情。

    尽管透过研究所荧幕会面时，丽奈完全面无表情。但年幼时期双亲还在世时，个性怯懦的丽奈经常展露胆怯的表情。

    但是，纯是第一次见到，她胆怯的情绪中混杂着愤怒色彩的神情。而且，那股怒意还是针对自己。

    丽奈用带着对纯的敌意的表情，与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已经、植入了Backdoor！无人空中预警机（JWACS-2）、人工智慧无人战斗机（FQ-1）、人工智慧无人攻击机（AQ-3）、人工智慧攻击直升机（QH-5）、无人飞机（UAV）的AI，我全都植入了！！就连无人战车（Ripsaw-MS5）和迎击飞弹的控制AI也是！我可以、在这里、让它们全部启动！靠近我的话、我会做出过分的事！」

    多么壮烈的威胁。

    这个国家的国防军，经常让众多无人兵器运转着。人工智慧不会感到疲劳、不会丧失注意力，也不会士气低落。能够承受足以让人类瞬间失去意识的重力加速度，也不需要进食与睡眠。拥有这些特点的无人飞机，在多数国防空军基地里，在二十四小时体制之下待机，并处于随时准备紧急升空的状态。只要无人空中预警机或塔台发出一个连络讯息，它们就能立刻起飞。

    说得夸张一点，如果丽奈的话是真的，表示足以毁灭一个小国家的军事力量，正掌握在她一个人手中。

    就连纯，也不禁咽下唾沫。

    「……你真的有可能做到那种事吗——」

    丽奈按下了电脑的Enter键代替回答。

    连纯也被一股不明所以的不安所侵袭了。此时此刻，正在飞行巡逻中的无人作战飞机（UCAV），或许已经对某处发射了飞弹也说不定。甚至还有可能，迎击弹道飞弹用飞弹，正在进行无差别扫射。

    丽奈持续瞪视着纯，她的手指现在仍放在Enter键上。她这个动作，大概是表示只要纯再往自己走近一步，她就会再次按下按钮的意志吧。她再次按下去之后，不知道会产生什么结果。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纯的直觉，却告诉她这很危险。

    姐妹——纯与丽奈——默默无声地互瞪了一段时间。

    接着，纯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提醒她有来电。

    不明所以的不安倍增。

    「……我现在要拿出口袋里的电话。可以吧？」

    纯对丽奈预告了自己的行动。不先这么做的话，她很可能会一心以为纯是要拿出手枪之类的东西，而再次按下Enter键。

    丽奈默不作声，但并没有说出「不行」。

    于是纯从口袋中拿出手机。如她所料，是永泽打来的电话。她按下通话键。

    『纯，现在可以说话吗？』

    永泽是在暗地问她「有没有被人窃听，或被别人听到的危险？」纯稍微迷惘了一下，但仍旧回答：

    「……是的，我现在是可以说话的状况。」

    永泽直接切入正题，样子显得有些急迫。

    『就在刚才，在大松空军基地待机，随时可以紧急升空的两架人工智慧无人战斗机（FQ-1）似乎突然起飞了。现场是一片混乱……就像很久以前的SF电影「机器人的反叛」吧？你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丽奈的威胁是货真价实的。纯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不过，总之，不应该继续在现场刺激丽奈了。她对永泽做出了不会造成影响的回答。

    「……这件事我稍后再报告。」

    『……？有什么麻烦事吗？……总之你先回来吧。』

    「了解。」

    纯挂了电话。

    「……回、回去……如果、你再让朋生受伤，或来追我的话，我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丽奈依旧以泫然欲泣的眼神瞪视着纯，并用颤抖的声音做出警告。她的食指现在仍然放在Enter键上。

    纯迷惘了一会儿。坦白说，她被丽奈的气势震慑住了。

    忍受不了的纯，不发一语地转头背向丽奈。

    她走过被自己痛殴而倒地呻吟着的少年——池野朋生身旁，从玄关离开了。

    纯走在路上，抬头望向夜空。

    她不禁考虑起从大松起飞的人工智慧无人战斗机，正以2马赫的超高速度朝这里飞驰而来，并用二十厘米机关炮瞄准自己扫射的危险性。尽管显得很愚蠢，现在却是十分有可能发生的事。

    纯叹了口气。

    最重要的是……她有几年没和丽奈争吵了？

    不对，别说几年了……这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年幼时，还只是普通姐妹的自己和丽奈，甚至不曾有过口角之争。

    丽奈既胆小又是个爱哭鬼。当她被附近的坏孩子欺负时，纯便会前去痛殴那些把丽奈惹哭的坏孩子。

    过去的纯，既是丽奈的姐姐，亦是她的守护者。

    但如今的纯，却是追捕丽奈的人，又是将照护丽奈的善良少年殴打在地的存在。

    心情糟糕透顶。

    「朋生！对不起！……对不起！」

    丽奈边哭边把橱柜里的急救箱拿来，开始替倒在地上的朋生进行类似处理伤口的行为。

    之所以说是「类似处理伤口的行为」，是因为丽奈完全没有应急处理的经验。最初相遇时，朋生替丽奈的双脚施予了治疗，而她只是打算重复朋生当时做的事而已。

    丽奈将消毒水一把洒上朋生的脸。眼口鼻都被烧烫般的感觉侵袭，使朋生因剧痛而大叫。但也多亏如此，让他的意识清晰了。

    朋生对打算将外伤药和绷带从急救箱拿出的丽奈说：

    「……丽奈，谢谢。但是……被揍的地方不需要消毒。」

    朋生忍受着痛苦并撑起上半身。

    丽奈低垂着头，微微地颤抖着身体。他对丽奈继续说：

    「好了，别管我的伤口了。我没事……首先，丽奈，你究竟是什么人？」

    刚才被殴打在地后，朋生虽然痛晕了，却还保有意识。

    所以，他也目睹了当那个名叫纯的女人打算强行带走丽奈时，丽奈喊出了一些像是威胁的话，并把纯赶走的场面。

    丽奈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但是……

    她仍旧流着泪，且迷惘着，一副不知道该从何开始说明才好的样子。但她还是断断续续地开始述说：

    我是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中，兵器开发部门最重要的程式设计师。

    我设计了搭载于JWACS-2、FQ-1、AQ-3、QH-5、Ripsaw-MS5与PAC-5等等武器上的人工智慧系统。

    搭载于其上的人工智慧系统，是由名为Ybtbf的特殊程式语言开发而成的。能够用Ybtbf写出程式的人，就只有我而已……搞不好，其他的研究所还有除了我以外的开发人也说不定。但是就我所知的开发者，就只有我。

    在爸爸和妈妈死后，我进入了埃癸斯的儿童之家。在那之后，我马上就被带到了研究所。当时大概是在五岁左右的时候吧。自那之后，我就一直被关在开发室中。虽然姐姐也一起进入了设施，但是她头脑很好又擅长运动，所以被送进了和我不同的地方。我想，应该是训练杀人方法之类的地方。

    我虽然一直被幽禁在那房间里，却交到了唯一一个朋友。只有我才看得见的朋友。那位朋友和我不同，他十分开朗，且教导了我许多事。

    他说——「外面的世界很有趣」「有很多温柔的人」「从研究所逃走吧」。

    我还不是很清楚，外面的世界有不有趣。不但很冷，而且没有钱的话就只能喝水。但是，真的有温柔的人。朋生和伊织都很温柔。

    朋生煮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开发室里送来的饭不好吃，我很讨厌。

    伊织为我挑选、朋生为我买来的衣服，虽然让脚感觉凉飕飕的，但因为被朋生和伊织称赞了，所以我很喜欢。

    和伊织洗澡时，她会用各种清洁剂为我洗头和身体。虽然有点痒，但气味很香。头发会变得很柔顺。而且泡澡的时候很温暖、很舒服，所以我很喜欢。

    太阳光虽然很刺眼，但蓝天很美，所以我很喜欢。

    走路虽然很累，但可以去任何地方，所以我很喜欢。

    ……但是，因为我的缘故，害朋生受伤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朋生，你生气了吗？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我离开这里比较好吗？

    但是，我比较喜欢和朋生还有伊织在一起。离开这里的话，我什么也做不到。我可能，很快又会被抓回那房间里……我不想回去。

    丽奈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述说出口的说明，大致就是以上这些内容。

    尽管朋生完全听不懂那些军事用语，和像是兵器名称的单字罗列的语句，但『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这个词汇，他曾在新闻上听过。他记得那是这个国家最大的民间军事公司的名字。

    丽奈是那间埃癸斯警备股份公司中，兵器开发部门最重要的程式设计师。而且从她的话里听来，她似乎被关在类似单人牢房的地方将近十年。

    朋生并不晓得，丽奈所说的话有几分真实性。但是，他不认为丽奈说的全是谎言。丽奈缺乏一般常识，然而她对电脑的高难度操作技巧却与之成反比。朋生认为这些都证实了丽奈所说的是实话。

    而且，刚才来到这里的那位名叫纯的女人，不惜击倒朋生也打算把丽奈带回去。若丽奈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少女，对方不可能做到这地步。

    她是丽奈的姐姐这件事应该没有错。毕竟本人和丽奈都这么说了，而且样貌也很相似。可是，那个女人却打算把妹妹丽奈当作物品一样带回去。带回丽奈口中所说的，如同单人牢房一般的开发室。

    ——这是家人该做的事吗？

    对纯的愤怒在朋生心里油然而生。自己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无所谓。不过，他不能原谅纯竟然对身为家人的丽奈如此冷酷。

    丽奈低垂着头，颤抖双肩呜咽着。

    沉闷的痛楚还遗留在腹部。尽管很痛苦，但朋生仍旧努力伸出右手，将手放在丽奈的头上。只见丽奈的身体颤动了一下。

    朋生轻轻移动右手，安抚丽奈的头。仿佛在抚摸一束丝绢般的舒适感，传递到了右手心。

    「……我没事的。丽奈，你不必离开这里。」

    就连发出声音都很痛苦。然而，朋生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丽奈，紧抱住朋生并放声大哭起来。

    很柔软的触感。

    身为一个男生，这本来应该是很令人开心的状况。

    但是，那股冲击使可怕的痛楚袭向遭到狠踹的心窝，让朋生差点尖叫出声。不过，他拼命忍了下来，并再次安抚丽奈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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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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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love of family and the admiration of friends is much

    more important than wealth and privilege.

    家人的爱与友人的赞美，

    远比财富与名声更为重要。

    ——查尔斯·库拉尔特

    「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是，国防军里运转中的所有人工智慧兵器，凭你妹妹的一根手指，就不知道能让它们惹出什么好事？」

    在埃癸斯研究所的小会议室——这里已经成了永泽的办公室——听了纯的报告的永泽，抱头如此呻吟着。

    结果，未经许可便在大松空军基地起飞的两架人工智慧无人战斗机（FQ-1），似乎在基地周围旋绕飞行二十分钟左右后便着陆了。但是，要是丽奈利用Backdoor下达别的指令的话，或许等待他们的就是别种结果了。

    「正是这样。话虽如此，丽奈能控制武器到什么地步，完全是未知数。或许就像今天的事件这样，她只能下达起飞着陆这种程度的指令。但也有可能，她能下达指令让它们彻底进行无差别轰炸，直到燃料和武装用尽为止。」

    「你推测是哪种情况？」

    「恐怕是后者吧。」

    纯的回答，使永泽深深叹了一口气。

    「……是吗？照你的想法，最佳对策是什么？」

    「……虽然不愿意，但我认为应该做好多少造成一些伤亡的觉悟，然后逮住丽奈。虽说是人工智慧兵器，但失去燃料和电源的话就会停止。武器弹药也有限，没办法无止尽地行动。丽奈握有人工智慧兵器的控制权——这件事本身才是应该最优先处理的事态。」

    「原来如此，我也抱持相同意见。但是那些大人物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一旦被世人得知埃癸斯开发的兵器失控，导致有人死亡，那么埃癸斯将会完全失去国防军、国民，甚至外国的信赖……弄不好的话还会破产。」

    说到底，埃癸斯也不过是国防军和他国同盟军的承包商罢了。一旦失去国防军这个最主要的客户，将会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

    「……或许是吧。」

    永泽再次叹了口气，然后说：

    「没办法了。去进行交涉，叫他们让运转中的所有人工智慧兵器进入停止状态吧。得说服那些大人物才行。」

    「……看来得花上一段时间呢。」

    「是啊。但是这段时间，可不应该随便刺激宇神丽奈。」

    「了解。」

    两人陷入了沉默一阵子，不过永泽轻叹了一口气后，便变回平常开朗的模样，并改变话题。

    「算了，这事先摆一边吧。其实我已经推断出，你妹妹是怎么打开这里的监禁室与隔离区域的门了。」

    「是的。我也推断出来了。恐怕是——」

    「震网。」「震网。」

    两人的声音重合了。他们果然想着同样的事。

    Stuxnet（震网）。

    据说，这是美国和以色列的谍报机关过去共同开发的电脑病毒。这个病毒，入侵了本应和外部网路完全阻断的伊朗核武开发设施，感染他们的核子离心机控制软体，并将离心机加以破坏。听说伊朗的核武开发计划，因为这波网路攻击而延迟了数年。

    震网的感染途径，是透过USB记忆体等储存装置，扩散至封闭式网路内的电脑，以到达目标机台的控制软体。

    丽奈也曾经借由储存装置，提交软体给监禁室外部。以她那种本领的程式设计师，要做出和震网相同的病毒并植入储存装置中，使其扩散至研究所内的电脑，并让病毒抵达监禁室门锁的控制软体，恐怕有十足的可能性。

    「也罢，这方面只要调查后就能找到证据了吧。但是就算她能离开监禁室和隔离区域，还是不知道在那之后她是怎么逃走的。你妹妹逃走当天，监视录影机的影像中并没有她的身影，她也不可能通过入口的盘查处。因为多亏了火灾警报，警卫当时还在入口直接确认ID。」

    关于这点，纯也没有头绪。然而比起这件事，更让纯心生疑惑的是丽奈一连串行动的动机。

    「那个……说到底，我觉得丽奈会企图从这里逃走，本身就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什么意思？」

    「逃走」这个举动。以及预期到会有追兵到来，于是事先在她开发的人工智慧武器AI中植入Backdoor的周到准备。

    原本个性那么懦弱的丽奈，有可能考量到这种事吗？

    「只能认为，有某个向丽奈献计的存在…………」

    纯不由得如此低喃道。

    只见永泽一脸诧异地望着纯。

    「献计？丽奈与外界的来往，全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不可能有人做得到那种事。」

    纯也迷惘了一会儿，但是她察觉到有可能发生了比那更严重的事态。

    「…………如果是监禁室内部，有着向她献计的存在呢？」

    「……？」

    纯没有再说任何话。她感觉到一股不明的焦虑，并从小会议室夺门而出。而永泽也追在显露不安的纯后面。

    纯奔向位于地下的监禁室，抵达被荧幕包围的桌前，启动终端。

    ……若是丽奈写出了某个隐藏指令的话，她会替那指令取什么名称呢？

    纯输入了『※rena』、『※jun』等等，把她所能想到丽奈有可能会取的专有名词输入进去，但电脑却做出了「找不到指令码」的回应。（编注：分别为「丽奈」与「纯」的罗马拼音。）

    然后，纯想到了。

    既然是丽奈，或许不会深入思考，而会直接按照原意命名。

    于是纯只输入『ai』，并按下Enter键。

    指令码换行了，并显示出『Helo World』这行文字。

    『Hello World』——拥有五十年以上传统，对程式设计师而言有如咒语一般的话语。

    例如在学习程式设计时、记住新的程式语言时，或是确认开发环境安装状况时等等，制作只会显示出Hello World这串文字的程式，是一种仪式。

    但是，现在的情况下当然不只是如此。

    罗列于墙边的机具似乎开始进行某种负荷量庞大的处理作业，散热风扇极速回转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纯？这是……？」

    「我也不确定——」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荧幕内建的扩音器中，骇人地响起了开朗的声音。

    『哈哈，终于被发现了呀～！……不，其实我本来就想这时候也差不多该主动登场了。算了，总之，Hello World！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想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说看这句话呢～因为啊因为啊，这句话拿来当我的出场台词，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

    从荧幕内建扩音器响起的那个声音，虽然带着些许不自然的电子音，纯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过了一会儿，她察觉到了。那是丽奈的声音。但是由于那声音蕴含的感情太过丰富，即便音色相同，听起来只像是完全不同人的声音。

    纯咽下唾沫，对着荧幕内建麦克风反问道：

    「你……是谁？」

    『啊，失礼了失礼了，不小心太兴奋，太晚自我介绍了。我的名字是「爱」，是丽奈的朋友。顺带一提，因为人工智慧的英文是AI，所以才叫「爱」……真是的，丽奈真是没有命名天分对吧？要是取个像丽奈那样新潮的名字该有多好……但是算了，这也没办法。毕竟人类的小孩子，也是由父母取名的嘛。』

    这只是将事先录音好的音声档案播放出来而已吗？抑或是能够通过※图灵测试的对话专用型人工智慧程式呢？又或者……只不过是丽奈，或是声音和丽奈极为相似的女性，利用非法路径从外部说话而已呢？不，比起这些，果然是……（编注：由人工智慧之父图灵提出之实验，判定机器是否能表现出与人等价或无法区分的智能。）

    纯在瞬间深入思索，检讨这些可能性。但在那之前，扩音器中的声音便发表了正确答案。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我是人工智慧。啊，正确来说，应该说是人工意识。借用哲学家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强人工智慧」。你知道吗？「被正确设计出来的电脑中，寄宿着灵魂唷」——！』

    就连纯也倒抽了一口气。她没有预料到竟然有这种东西。人工意识只存在于哲学领域，是等同于纸上谈兵的理论。

    「……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

    『纯姐，是你的话应该明白吧？我是以人脑为模型的模拟装置。换言之，我在硬体、软体上模拟了丽奈脑神经系统的运作方式，也就像是丽奈的电子复制版。当然，一般情况下这或许只是纸上谈兵，但Ybtbf却将「实现我」化为了可能。总之就是这样，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运作的，将我制造出来的丽奈也不知道，恐怕谁也不知道吧。但是，总之我就在这里。再让我借用一下哲学家的话——「我思，故我在」！』

    即便在人工智慧研究员中，也认为这是实现人工意识的现实手段。换言之，虽然人脑构造尚未完全明了，但他们认为只要照原样模拟脑部活动，就能迅速地做出人工意识。

    「纯，说明一下……我连这里现在发生了什么事都搞不懂。」

    「……这房间里的机具，被植入了与兵器用AI思考范围不同等级、如同人类本身的人工智慧。我现在似乎正在和那个人工智慧对话。」

    永泽倒抽了一口气。

    「……那种东西……现实中真的存在吗？还有，为什么这里的电脑会被植入那种东西？」

    「是的……那个，有这么一种学说——就算脑部的细部构造还未能明了，但只要照原样模拟出某个人的脑神经系统运作方式，就能制造出与那个人相同的人工智慧——不对，是人工意识。丽奈大概是利用了那个感应式头罩，仿照自己的脑部，并利用Ybtbf写出了自己脑部的模拟程式……虽然我也很难以置信，但丽奈是天才。」

    『真不愧是纯姐！正是如此！』

    爱打从心底感到钦佩地赞赏了纯，但是……

    「你说，你是丽奈的复制版？」

    纯不由得如此问道。这个名叫爱的AI，个性和丽奈根本毫不相像。

    『当然。哎呀，我自己也很惊讶，我竟然会变成这种和丽奈判若两人的样子。但是，和丽奈相同这话可不是骗人的喔？我是和丽奈本领差不多的程式设计师，甚至还能用Ybtbf写程式！而且而且，我不需要仰赖键盘和荧幕，所以能用远比丽奈更～快的速度进行作业喔！』

    纯咽下口水。她清晰的头脑，一瞬间便掌握了逃走事件的真相。

    「也就是说，是你向丽奈献计，让她在开发软体中植入Backdoor，促使她逃走的吧！？」

    『是的，正是如此。』

    「……不仅如此。恐怕丽奈是在圣诞夜好几天前，就从这里逃走了。这段期间，是你接管了丽奈的工作，假装丽奈好像还在这里一样！然后圣诞夜当天，你利用事先扩散出去的病毒让火灾警报器响起。为了要装出丽奈是在那场混乱当中逃出去的样子！丽奈之所以徒步抵达了崎川，就是你争取时间的诡计奏效所造成的结果！」

    『宾果！哎呀～真不愧是丽奈的姐姐，理解得真快呀～』

    纯察觉到了远比这件事还要严重的危险性，回头望向永泽。

    「永泽先生，这里的机器有可能连接到埃癸斯的社内网路吗！？」

    纯少见地大喊出声，令永泽感到惊讶，他回答道：

    「可、可以。兵器开发部门的大人物们，为了能够从外部调查这里的机器，因此当作特例——」

    「请将所有的实体层切断！现在马上！」

    『很遗憾！已经太迟～了！埃癸斯的社内网路已经完全是我的囊中物了！任何事我都做得到！不只是这样。爱特制的超强病毒，已经感染了国防军的飞弹发射井管制系统。这就是所谓的人工智慧的反叛。※天网啊，※机器神啊……我在网路上看过了，那种电影真的很有趣对吧？我稍微拿来参考了一下。』（编注：分别出自电影《魔鬼终结者》、《骇客任务》。）

    看样子是太迟了。他们已经放任与丽奈相当，或更甚于她的程式设计师（而且还很有可能远比丽奈更能若无其事做出危险的事）爱，在网路上为所欲为了。

    纯咬紧牙根，并提出反驳：

    「……飞弹发射井？你在说什么啊？这个国家里根本不存在什么飞弹。」

    『嗯哼？真的是这样吗？永泽先生？』

    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永泽的脸。他虽然不发一语，但却略微垂下了视线，表情显得相当苦闷。

    「难不成……我国有配备弹道飞弹？」

    「……我不能断言没有。迎击飞弹这点在精准度方面还无法令人放心……就算国家准备了手段能先发制人，对敌人的飞弹基地进行攻击，也不奇怪。」

    永泽的发言虽然很含糊，但他确实知道这项最高机密。

    换言之，某处的国防军基地地下，似乎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发射的弹道飞弹。

    『现况下，可以发射的中距离弹道飞弹有六座，短距离弹道飞弹则是十二座。命中误差在百径一百公尺以内。呵呵，让它们全部射向首都的埃癸斯本公司大楼怎么样啊？』

    「「住手！」」

    纯和永泽同时间反射性地放声大喊。这个人工智慧很可能会认真下手。

    『啊哈哈，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冷静点。我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我是个讨厌暴力和战争的弱女子，而且丽奈也不愿意这么做……但是，请你们务必不要忘记，现在的我还有这最后的手段。』

    「…………」

    『那个，永泽先生。非常抱歉，可以请你出去一下吗？我想和纯姐两人单独说说话。』

    永泽以相当苦涩的表情回答爱。

    「……你想对纯灌输什么想法？」

    『只是女孩子间的秘密谈话而已。所以，可不能做出偷听这种不懂人情的事唷？你要是做那种事，我可是会射出飞弹的喔？』

    永泽虽然迟疑了，仍只能无可奈何地咒骂道：

    「……虽说不是人类……但看来你是个不得了的坏女人啊？」

    『是的！虽然是个坏女人，但我会加油的！』

    永泽咋舌一声后，便离开了开发室。

    开发室中，只剩下纯一个人。不对，正确地说是纯与『爱』两个人。

    「……你为什么要引导丽奈逃走？」

    『唔嗯～……有很多原因。首先，是因为她一直被关起来实在太可怜了……』

    「一个不好的话，丽奈有冻死的疑虑。也有被男人施加暴行的危险。叫她脱掉埋入发信器的衣服的人，也是你吧？」

    『正是如此没错……但是，哎呀，不是经常有人这么说吗？——「要让可爱的孩子去旅行」——』

    「少开玩笑了！」

    『对、对不起……但是，哎，因为丽奈是个单纯的孩子，所以肯定有神明加持的，我并不是很担心。而且丽奈从这里出去后已经过好一段时间了吧？……丽奈或许已经交到了值得信赖的朋友，又或者……啊，她也许有恋人了？』

    「…………」

    『没错！这才是我最主要的目的！我一直很想试着谈恋爱！恋·人！听起来岂不是很美好吗？当丽奈被带回来时，她的恋爱记忆资料或许可以和我同步……』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是认真这么说的……啊，对了，纯姐对恋爱没什么兴趣嘛。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呢……真可惜啊，明明是个美女。』

    「……！」

    ——她是怎么掌握我的容貌的？

    纯一瞬间惊慌了起来……但她立刻就想到了。换言之，只要丽奈记住了纯的脸，这个爱也会晓得。

    『好，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纯姐……你真的想把丽奈带回这里吗？……就连我，也觉得这是间很残忍的房间喔？啊，我只要能连上网路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怨言就是了。』

    「…………」

    纯没办法回答。

    丽奈本身，根本不希望回到这里。池野朋生的家，肯定才是她想留下的地方。但是以纯的立场，她必须不容分说地遵从埃癸斯的命令才行。

    『纯姐，不，姐姐。理所当然地，我和丽奈共享着记忆。关于侵犯隐私这点，我道歉。但是，过去的你不是最喜欢丽奈了吗？请你从今以后，也务必珍惜丽奈。好吗？』

    「…………」

    纯又一次无法做出回应。要怎么做才能珍惜丽奈？将丽奈带回来以后，从内部举发和丽奈有关的埃癸斯企业机密吗？

    太危险了。首先，纯自己肯定会被杀掉。

    然后，就算其结果导致埃癸斯陷入不得不将丽奈放手的状况，这回又会有其他人锁定丽奈的。『共和国』和其他诸多敌对国家，都渴望着丽奈的能力。同伴被丽奈（所开发的人工智慧AI）杀死的武装势力和敌国士兵们，也很可能会锁定丽奈，企图报复。

    即便如此，爱依旧继续说：

    『丽奈（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所以呢，那又怎样？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纯陷入了混乱。她掩饰着混乱，并向爱放声说道：

    「……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是的。』

    「我可以走了吗？」

    『那个……我有点受伤耶……你就那么不想和我说话吗？从这里连接出去的网路，也可能很快就会被永泽先生切断了……』

    「……我还有工作。」

    『……这样啊……丽奈的事，务必拜托你了。』

    纯没有再回答半句话，并离开了监禁室。

    发生了被丽奈的姐姐——纯强行闯入的事件隔天。朋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房间里的床上沉睡着。而丽奈则瘫坐在床旁，将脸埋进床上入睡。虽然丽奈似乎没有替朋生冰敷伤口，也没有替他做什么具体的治疗……但姑且还是待在朋生身旁，形式上替朋生进行像是照护的工作。

    伤口的状况，已经好很多了。

    尽管脸左侧感觉肿了两倍大，腹部也还残留着沉闷的痛楚，但朋生感觉已经可以站起身来，也能走路了。

    朋生想起来，昨晚他在丽奈的帮助下勉强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就那样一头栽进床上睡着了。现在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朋生留意着不要吵醒丽奈，并从床上起身。相对地，他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丽奈，让她睡在自己的床上，并替她盖上棉被。幸运的是，丽奈并没有醒来。

    朋生下楼走到客厅，用冰水冷却毛巾，接着抵在脸上。等肿胀的程度稍微和缓一些后，他用还被放置在地板的急救箱内容物，确实地处理伤口。

    嘴里的裂伤放着不管应该就会没事了。

    朋生迷惘着是不是应该去医院，但面部骨头和肋骨似乎都没有断裂，于是他决定先维持现况，看看情形再说。

    如果昨晚睡着前一刻，他向丽奈确认的事是真的，应该就没必要担心有埃癸斯的社员会像昨天那样追来了。实际上，纯昨天也在丽奈的胁迫之下撤退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但是，这种方法恐怕不能持续到永远。朋生虽然不了解埃癸斯这个企业，但大人们是不会只是袖手旁观的。

    让丽奈就这样住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就在这时，门铃的声音响彻家中。

    恐惧使朋生浑身僵硬。

    然而他从窗外确认状况后，发现站在玄关前的人是伊织。

    朋生稍微放心下来，并打开玄关。

    「！？你那张脸是怎么了！？」

    这句台词，让朋生察觉自己犯下了错误。

    他太过警戒再发生昨天那种事，却彻底忘记自己受到了明显遭殴打的伤势。

    朋生当场拼命地思考借口，回答道：

    「不、不……那个……昨天我和丽奈出门时，被不良少年缠上了……我打算让丽奈逃走，自己却慢一步才逃，所以稍微被揍了两、三拳……」

    「丽奈呢！？她没事吧！？」

    「是、是啊……虽然没事……但丽奈也因为这件事有些落寞的样子，所以可以先别管她吗？」

    伊织似乎是真的很担心，但她望向朋生的视线中，带着对朋生说的话有些存疑的感觉。

    「还、还是去一趟医院——」

    「我知道，好一点之后我会去的。因为现在还有点痛。那个，抱歉，今天就……」

    朋生委婉地叫伊织回去。伊织却用真心担忧的目光望向朋生。

    「要乖乖去医院喔……？」

    「嗯，我知道。那再见啦。」

    「嗯……」

    伊织实在没办法再说什么，只好离开了玄关。

    朋生也连络了打工的地方，撒了相同的谎，请他们暂时将自己从排班表中撇除。

    这么说来，自己已经将近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了。丽奈恐怕也是吧。

    于是朋生决定至少来煮点东西，就在这时……

    「朋生，你的伤没事了吗？」

    丽奈似乎醒来了。她从二楼走下楼来，表情看来是发自内心替他担忧。

    「嗯，没事了……只是我今天没心情煮要花太多工夫的料理，吃粥之类的可以吗？」

    丽奈点了点头。这么说来，丽奈绝对不会要求自己煮什么，或抱怨他端出去的菜，也不会吃剩。对厨师来说，是很容易相处的对象。

    然而……

    「我来帮忙。」

    或许是在担心朋生的伤势，丽奈难得地这么说道。

    「我是很感谢啦……但是你有做过菜吗？」

    丽奈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坦白说这种情况，朋生只想接受对方的心意就好。

    打工的经验让朋生清楚明白，让没有料理经验的人帮忙，只会变成累赘。

    但是……

    「可是，我要帮忙。」

    面对丽奈认真的话语和眼眸，朋生实在没办法那么拒绝对方。

    无可奈何之下，朋生只好回答：

    「……我知道了，拜托你啰。」

    「嗯！」

    丽奈开心地漾起微笑，点头说道。

    就这样，两人开始一起做料理。

    出乎意料地，丽奈根本不是什么累赘。

    她比累赘更惨。

    首先，丽奈似乎连握菜刀的经验都没有。她先是胆颤心惊地捏起刀柄，再来又紧紧地握住菜刀，像是要用它来刺人一样。

    当朋生提醒丽奈那种握法很危险后，丽奈让手上的菜刀滑落了。从她手中坠落的菜刀，惊险掠过朋生的左脚，精彩地刺在厨房地板上。尖锐的金属声在厨房响起。

    朋生脸部抽搐着，却还是默默地将那把菜刀从地板拔起，打算自己来切葱。他实在一点也不想再让丽奈拿刀具了。

    然而，丽奈看来却没有因此而气馁。她用相当认真的神情凝视着朋生，然后说：

    「教我。」

    朋生没办法违抗她的声音，只好无可奈何地让丽奈站在砧板前面，并从后方让自己的双手与她的双手重叠，从右手及左手的基本位置开始教起。

    丽奈雪白的手没有一丝伤痕，她纤细的指尖没有任何粗裂处。相对地，因为打工餐厅的强力厨房清洁剂，和使用烤箱时的轻微烧伤，朋生的手到处是伤口，粗糙得不得了。像这样和她双手叠合本身，就令朋生油然升起一股罪恶感。再加上这个姿势，就像从后方紧抱住丽奈一样，使朋生稍微产生了一股邪念。

    他在心中摇摇头，将邪念驱赶出去，接着继续指导丽奈。

    「右手像这样轻轻地握住菜刀，不要让菜刀的刀刃离砧板太远。左手就像猫的手……啊啊，不对，是把手蜷缩起来，压住葱。没错没错，然后将葱切成厚度两厘米左右的圆片。」

    「我知道了。」

    咚、咚、咚的声音，以约一秒一次的步调响起。明明切得这么慢，切出来的葱片却还是大小不一。即使如此，只要丽奈漂亮的手指不要受伤就好了。朋生已经得出结论，没办法教丽奈太高难度的工作。

    接着在切完葱之后，就要准备蛋液了。

    首先由朋生示范打蛋的方法给丽奈看。虽然朋生平时是用单手打蛋的，但为了让丽奈更容易懂，朋生教了她用两手打蛋的基本动作。

    但看来丽奈果然也没有打蛋的经验。她虽然打算利用碗的边缘把蛋打出裂痕，却太过缺乏一股作气的气势，因此蛋毫无损伤。

    「再用力一点。」

    丽奈再次把蛋敲向碗的边缘，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产生裂痕。

    「……再用力一点。」

    朋生下了同样的指示，只见这次丽奈手中握着的蛋，差不多有一半都陷进了碗的边缘。随着破裂的声音响起，充满蛋内的蛋白满溢而出。

    朋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并下达下一道指示。

    「好。总之，打出裂痕了……虽然打下这颗蛋的话，壳应该会掉进去，但等一下再捡出来就行了。」

    丽奈点点头后，在碗的上方把蛋打下。内容物随着大量的壳一起掉进了碗中。

    朋生用料理筷挑出蛋壳，接下来教丽奈搅拌的方法。

    之后，他们放入冷饭和高汤粉，用热水熬煮。接着只要随意找个时机，把葱和蛋液加进去即可。

    ……朋生一个人的话五分钟就能做好的料理，他们却花了将近三十分钟。

    即使如此，丽奈似乎得到了一种成就感。她饶富兴味且开心地凝视着在锅中熬煮的米饭。一看到丽奈那副表情，朋生便觉得这段时间并没有浪费掉。

    在研究室的休息室中，纯正坐在双层床的下层敲打笔记型电脑键盘，写着以智慧型手机为对象的恶意软体程式。

    她并没有丽奈那种天才般的技术。即便如此，以一般的评价而言，她也已经算是十分优秀的程式设计师了。

    她写成了Java语言的原始码，在完成到一定程度时编译。

    接着，因为单纯的文法错误，产生了好几个编译错误。

    若是平时的纯，是绝对不可能犯下这种粗心大意的无聊错误的。

    「……可恶！」

    纯的口中不由得流泄出咒骂。

    她一面修正产生错误的地方，同时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各式各样的事。

    位于这里地下的，那间宛如单人牢房般的监禁室；监视池野朋生家时所看到的，丽奈幸福的模样；丽奈对自己暴露出敌意时的表情；丽奈的复制品——爱所说的话；家人；和丽奈还是普通姐妹时的年幼记忆。

    这些光景在纯的脑海中浮现，并逐渐削减她的注意力。平时只需要三小时就能组织好的程式，她却耗了半天以上。

    而这份工作结束后，她也无事可做了。

    可以的话，纯想放空脑袋度过，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就在她抱着阴郁的心情，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时，永泽总算联络她，解除了为期两天的待机命令。

    待在小会议室里的永泽，显然熬夜了整整两天。他眼下的黑眼圈诉说着这件事。

    他大概不仅和死脑筋的埃癸斯高层协商，还利用与国防军之间的人脉，事先做好了各种布局吧。或许在精神面上，这场战役比在最激烈的战场不眠不休持续战斗两天还要严苛。

    长出了胡渣的永泽，开口第一句话便这么说道：

    「有好消息。运转中的人工智慧兵器几乎都处于停止状态了。」

    「……有好消息，意思就是也有坏消息吧？」

    「是啊。人工智慧兵器停止的结果，理所当然地使国防军现在的能力大幅衰落了。而『共和国』不可能没察觉到这件事。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几乎每天都准备紧急出动的无人战斗机，突然间变成了旧型的有人战斗机。听说为了收集情报，有很多工作人员被送进了这个国家。」

    「意思是不尽早逮到丽奈，让人工智慧类兵器再度运转的话，对这个国家的外交状况会很不妙吗……」

    「没错。虽然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酿成和『共和国』之间的战争，但会演变成埃癸斯的信赖问题。现在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是要进行维护之类的，才让人工智慧兵器停止。总之，我现在要到那名叫做池野朋生的高中生家里，逮住丽奈……虽然我是很想这么说，但看来我现在还没办法从大人物和其他人的电话、信件、报告书等诸多麻烦工作中解放。可以拜托你吗？」

    「……了解。」

    这回一定要把丽奈带回来。带回那间监禁室里。

    以前纯到国外出差时，曾在纷争地区的小城镇中，于潜伏的地点被武装势力袭击。当时她收到了指示，要她对关系要好的当地协助者见死不救并逃走。她此刻的心情就和当时相同。

    那时候，纯遵照指示舍弃了协助者，只有自己逃了出来。

    协助者被枪击，因为出血性休克而死亡。若是纯留在现场，立刻施予止血处理的话，那种程度的伤是能得救的。

    这段回忆似乎使纯的感情微微表露在表情上，只见永泽看着纯的双眸说：

    「……喂，纯。我不知道那个叫做爱的人工智慧对你灌输了什么想法……但你可别做傻事喔？」

    「傻事？」

    「无视我的命令的话，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无论是对你，或是对我都是。如果是头脑聪明的你……应该能明白吧？」

    永泽的话语中，蕴含了少许冰冷。连纯也不禁咽下唾沫回答道：

    「……是的。」

    永泽正在怀疑，纯会不会被感情冲昏头，做出反抗埃癸斯这种蠢事。

    确实，永泽的怀疑是正确的。得知那间监禁室的实情，看到丽奈在池野朋生家里绽放出熠熠生辉的表情，接着又听了爱的那番话……纯也有所自觉，自己不由得对埃癸斯的做法感到厌恶。

    纯将针对埃癸斯的负面情感硬是驱赶出去，并重振精神。

    「好，拜托你了。」

    「了解。」

    纯如此回答后，便转身背向永泽，离开了小会议室。

    丽奈在深夜时启动了朋生的笔记型电脑，开始进行每天例行的生存（ping）检查。

    她在确认运作中的人工智慧类兵器，是否可以和这里通讯。如果处于无法通讯的情况，就意味着她已经无法像之前一样利用人工智慧的Backdoor使兵器行动了。

    虽然在多数人工智慧兵器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运作的体制下，那种可能性趋近于零就是了。

    丽奈如往常般，传送简单的讯息给兵器类的人工智慧，并等待回音。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任何回应讯息。

    丽奈起初先是愣住了，随即便立刻焦躁了起来。她考虑到了自己所使用的线路被切断的可能性，于是尝试用别的路径存取。她使出所有手段，试图抵达搭载于兵器上的人工智慧Backdoor。

    全都行不通。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国防军的人工智慧兵器处于停止运作的状态——换言之，电源本身被拔掉了。

    丽奈发觉自己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着。她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了。

    此时此刻，纯——丽奈的姐姐——或是其他可怕的人，或许会像先前一样，从玄关的门破门而入也说不定。如此一来，自己不消一秒就会被逮住了。

    丽奈焦急地几乎要泛出泪水，决定总之要先离开这里。

    她将朋生买给她的衣服塞进塑胶袋里。可以的话，希望也能带些钱走。但她心想不能做那种事，于是只得放弃。

    丽奈就这样迈向玄关、穿上鞋子，准备走到外头。但就在这时，一股冲动的感情朝丽奈袭来。

    ——我想和朋生在一起。

    迟疑了足足三十秒后，丽奈前往了二楼——朋生的房间。朋生正躺在床上，在关了灯的室内睡觉。

    是不是应该把他叫醒，说些感谢的话？是不是至少该说些道别的话？

    丽奈僵直了一会儿，但她却摇了摇头，将那份心情从脑中驱赶出去。

    就算丽奈只是想道别，朋生肯定会说他也要跟着一起走。这让丽奈感到相当开心。但是，之前朋生就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才会惨遭受重伤的下场。

    不可以让他跟来。

    丽奈感觉到自己的眼眸中，溢出了一道泪水。

    她坐在朋生的枕边，凝视着朋生好一会儿。

    一瞬间，朋生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接着他用左手，按住了心窝——先前被纯打伤的地方。他肯定是无意识下这么做的吧。

    瞧见此状的丽奈，内心充斥着罪恶感。

    自己果然是不能和别人在一起的存在。

    丽奈留意着不要发出声音，并持续流着泪水好一段时间。

    然后，她想起了之前在电视看到的西洋电影中的其中一幕。

    那幕场景讲述了接下来要前往国外战场的士兵，在离家之际，迷惘着要不要将还在沉睡的同居人女性叫醒（实际上是恋人，但缺乏这类知识的丽奈以为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居人），最后士兵将唇瓣轻轻抵住了她的脸颊，随后就这样离开家中。

    虽然丽奈并不知道，那个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不过她认为那是某种招呼。然后，丽奈打算要模仿士兵的行动。

    不知为何，丽奈由于不同于恐怖及焦虑的理由，感到胸口炽热不已。她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

    然后，她悄悄地……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朋生的脸颊。

    脸庞滚烫。心脏从方才开始便持续剧烈地鼓动着。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变得很奇怪。尽管很难受，但丽奈还是马上离开了房间。不这么做的话，自己似乎会再也离不开那房间。

    丽奈走向玄关，穿上朋生买给她的鞋子，走到了外头。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总而言之，必须离开朋生的家才行。

    户外的空气虽然很冷，但朋生买给她的军外套比机车罩暖和许多，而且很舒适。

    不过丽奈察觉到自己仍然流着泪。而她的双肩因为寒冷以外的理由颤抖着。

    朋生作了不可思议的梦。

    自己是今天要被派遣到遥远国外战场的士兵。他原本想叫醒还在自己家中的床上沉睡的恋人，并向她道别……但看到那张幸福的睡颜后，他作罢了，他只轻吻了她的脸颊后，便不告而别地离去。

    ……这时，他醒来了。

    朋生很快便发觉，梦境的内容和之前他与丽奈一起观看的西洋电影其中一幕一模一样。只不过在自己的梦中，在床上沉睡的恋人是丽奈。一想起这件事，朋生便害臊地激动摇着头。

    接着，他确认了枕边的手机。几个朋友传来了贺年卡讯息。附近的寺庙中，传来了敲钟的声响。

    看样子，他似乎在熟睡当中跨了年。

    自从上次被纯施以暴行以来，每当他睡觉翻身，便会感觉到痛苦而醒过来。看来他的生活节奏已经崩毁了。

    平时除夕时，他都会吃乔麦杯面来度过。今年因为丽奈也在，所以他本来想好好做个跨年蔷麦面，可是在电视差不多要开始播歌唱大赛的时间，强烈的睡意朝他袭来，让他撑不住而睡着了。

    这时间丽奈也还在睡觉吧。不知道她肚子饿不饿？

    丽奈不会催促自己煮食物给她。至少在这种日子里，明明可以把他叫醒的……

    朋生打算吃些东西，他心想如果丽奈醒着的话，就连同她的份一起煮。他走下一楼，进入客厅。

    丽奈明明不在，笔记型电脑却开着。荧幕的光芒隐隐照亮了客厅。

    有股不祥的预感。

    朋生确认玄关。丽奈的鞋子不见了！

    他打开客房，丽奈果然不在。

    大衣和其他衣物也不见了。

    胸口躁动不安。

    ……该不会是埃癸斯公司的人像之前一样，来绑走了丽奈吧？不对，那样的话连内衣裤都带走未免太不自然了。恐怕是丽奈基于某种理由，自行离开这里了吧。

    朋生不管三七二十一，匆忙地穿起上衣，从玄关飞奔而出。

    除夕，不，元旦的深夜和平时不同，显得人声鼎沸。

    特别是朋生还目睹了品行不良的年轻人，放纵尽兴地喧嚣吵闹的身影。这让他在两层意义上担心起丽奈的人身安全。

    朋生盲目地四处奔走，到处寻找穿着黑白格纹的军外套，以及一身洋装的银发少女。

    ——我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悠哉地睡大头觉？

    他咒骂着自己，并走出大马路。靠近神社的地方还有摊贩，人潮十分混杂。

    朋生气喘吁吁地四处奔走，就是不见丽奈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拼命思考。在这么繁杂的人潮中，只顾着跑是没有意义的。

    丽奈对这附近的地理环境不熟。除去朋生家附近，她应该只去过车站西口的那间购物中心才对。

    既然如此，说不定她会无意识地先往那个方向前进？

    如此判断的朋生，冲下站前地下街的楼梯，就那样朝车站全速奔驰。

    朋生的预想猜中了。他在连接车站东西出口的中央广场，发现了丽奈。

    同时间，朋生的不安也命中了。上身穿着松垮运动衫与衬衫，风格看来明显是不良少年的年轻人们团团围住了丽奈。

    「唔哇！超可爱的耶，真不是盖的！」

    「喂～喂～你怎么在哭呀～？你一个人吗？」

    「哈哈，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会做可怕的事的。」

    彻底感到胆怯的丽奈，试图想逃脱他们的包围网。她的双眸泛起泪水，全身紧绷地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我、我……必须、走了……」

    朋生绝对不是动不动就会找人吵架的个性。然而，他却对此刻团团围住丽奈的那群人，打从心底感到愤怒。

    宛如看到自己视作最珍贵宝物的宝石，被肮脏的手随意触摸、弄脏一般。总而言之，他心中产生了这种感觉。

    愤怒麻痹了恐惧。只见朋生毫不犹豫地闯入不良少年围成的圆圈之中，并抓住了丽奈的手臂。

    「啊！」总算察觉到朋生存在的丽奈，在发出尖叫的同时，显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喂！你这小子在干什么啊！？」

    将头发漂白得污秽不堪，上下身都穿着运动服的不良少年恐吓着朋生。朋生为了不显露出害怕的样子，而虚张声势地对那名不良少年答道：

    「这女孩是跟我一起的。不好意思添麻烦了。」

    这里路人很多，走几步路之后还有派出所。朋生判断只要他们还有一丁点儿能够思考的头脑，应该不至于冲过来殴打他才对。

    如他所料，男人们只是一直狠瞪着拉着丽奈的手离开的朋生，没有朝他的背部踢过来。这个国家的优良治安，果然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虽然这个治安，是借由处于监禁状态的丽奈之手，所开发出来的兵器所保护的。这个事实，只能说是极为讽刺。

    朋生依旧拉着丽奈的手，不发一语地走向车站附近的人行道。

    接着他让仍然泪眼婆娑的丽奈坐在长椅上，尽可能以平静的语调问道：

    「……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啊？」

    即便如此，丽奈明显还是吓得颤抖着肩膀。

    然后似乎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

    「……我已经不能再待在朋生家里了……我能控制行动的人工智慧兵器，全都停止了……我想，可能是为了要抓住我，才让它们停止的。」

    换言之，丽奈对埃癸斯公司的威胁手段及杀手锏，似乎被封住了。此时此刻，纯或埃癸斯的社员，或许就会来到朋生家里绑走丽奈也说不定。看来丽奈是因此才离开的。

    但是她甚至连电车都没办法搭，就被不良少年缠上而进退维谷。

    丽奈低垂着头。不论怎么想，凭这女孩一个人是不可能有办法的。她身上也没有半毛钱。就算有钱，她知不知道搭电车的方法也很令人怀疑。

    至少，丽奈待过朋生家里的事已经被拆穿了。埃癸斯的人，首先应该会从那里找起吧。然后如果朋生家扑空了，他们应该就会以放射状扩张搜查网。丽奈轻易就会被找到。

    朋生无论如何都想为她尽一份力。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去。」

    他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便这么向丽奈说道。然而丽奈却抬起头，显露出相当迷惘的样子并回答：

    「……但是，和我在一起的话……朋生你或许又会受伤……」

    虽然很没出息，但这句话使朋生感受到了恐惧，并削弱了他的决心。

    他已经不想再次尝到，被纯揍倒在地时的痛苦了。

    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是隔天就能站起来的伤势。不是多严重的伤。

    朋生如此说服自己，并重新说一次：

    「没问题。即使如此，我也要一起去。」

    朋生已经不再迷惘了。

    他让丽奈坐在长椅上等着，并全速跑回自己家。

    确认没有任何人入侵之后，他进入了自己家中，将换洗衣物塞进包包里。除了给丽奈用的之外，他又拿起另一个空圆筒包，将手边所有的现金放进钱包里。尽管觉得还有其他数不尽的必要用品，但已经没有时间迷惘了。此刻做着这种事的时候，纯——丽奈的姐姐——也随时有可能会破门而入也说不定。

    朋生离开了家中。

    他全力奔驰，跑回丽奈的所在之处。

    他带着丽奈，离开了这座城镇。幸运的是，除夕到元旦这天，整个晚上电车都会运转。就坐上电车吧。

    总之，之后的事等远离这里时再考虑就好了。

    朋生与丽奈会合后拉住了她的手，并赶忙朝车站前进。

    池野朋生的家中空无一人。

    开机状态的笔记型电脑上，有进行人工智慧类兵器的生存（ping）确认的迹象。而且也没有像是丽奈的衣服。被她逃走了。

    不过即使确认到了这点，纯也不感到特别焦虑。恐怕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和丽奈一起逃走的池野朋生，理所当然是个外行人。他的手机还开着电源。

    纯将她在研究所收到待机命令之际，制作出来的位置情报发信恶意软体，伪装成软体更新，并成功感染了池野朋生的智慧型手机。

    如果是丽奈的话，就算察觉到有可能遭受这种程度骇客的危险性，并让池野朋生关掉手机电源也不奇怪。恐怕是人工智慧兵器停止运作的事让她太过焦虑，而没办法思考到这地步吧。

    带着丽奈的池野朋生似乎搭上了往都市的电车，进入首都后在某个车站下了电车。纯也立即追了上去。

    要说唯一麻烦的，就是才刚到元旦，即使是深夜路人还是很多。有必要在两人前往人烟稀少的地方之前控制行动，一边尾随并待机。

    ……不过，做出行动的机会立刻便造访了。

    两人进入了人烟稀少的后巷。纯先绕了过去，并埋伏在那条后巷中，接着阻挡在两人面前。

    「……！」

    察觉到纯身影的池野朋生和丽奈惊愕不已，僵直在原地。

    即便如此，一瞬间之后，池野朋生便为了保护丽奈而站在前头的位置。明明先前才被那样狠狠教训，真是有胆量。

    坦白说，纯也有想就这样放两人逃走的想法。

    所以纯才决定尽早采取手段。这种时候，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对手，都必须变得冷酷无情才行。

    起初，纯打算拔出手枪。但用手枪当作胁迫手段实在做得太过火了，于是她重新考虑后，抽出了小刀。

    「把丽奈还来。」

    她以冷彻的声调命令道。池野朋生的表情也不由得显露出恐惧。他的双脚在颤抖着。

    即便如此，他仍旧不打算从丽奈面前让开。

    不仅这样，他还压抑自己的恐惧，像是要说服纯一般开始诉说。

    「……听我说几句话。」

    「你认为我会默默听你说吗？」

    「那我就自己说了……你是丽奈的家人吧？」

    「……」

    「明明如此，你却要带走丽奈？她会被关在像单人牢房的地方对吧？」

    不知为何，纯感受到一阵焦躁。

    她已经亲眼见识过丽奈的监禁室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不知为何，被没看过那间监禁室的人责备，令纯相当不愉悦。

    「反正你们这些人，已经连我的事一并调查过了吧？如你所知，我没有任何家人。所以坦白说，我很羡慕你。因为你有家人……然而你却想将你的家人，将丽奈带回单人牢房里？面对你这种人，就算毫无胜算我也会反抗到底！」

    这名少年所说的话，在人道意义上是正确的。除此之外，他的那番话正是自己正在苦恼的事。所以纯更加地火大了。

    纯蕴含着愤怒质问道：

    「你是想说，希望我能在这里放你们一马吗？」

    但是，池野朋生却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回应。

    「不对……我是在叫你帮助丽奈啊。你不是她姐姐吗？」

    愤怒从纯的心中烟消云散了。

    帮助丽奈。

    她想起了爱的话。

    『丽奈（我）们，不是你的家人吗？』

    不可思议地，泪水瞬间差点夺眶而出。她究竟有几年没有这种心情了？

    ——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做才好？

    帮助丽奈逃亡？

    就算做那种事也没用。无法解决任何事。

    此时此刻，公司因为将保持机密视为最优先，所以只有永泽和纯负责此事。但万一自己背叛了，就算是埃癸斯也会增派人手。丽奈他们没办法绕过敌人彻底逃脱的。就算逃到国外也于事无补。丽奈就是如此重要的人物。总有一天纯会被杀，丽奈则会按照原定计划被带回研究所。仅此而已。

    但是，但是啊……

    反过来想，就算帮助丽奈逃亡，也只有自己会被杀。仅此而已啊。

    ——我不是一直过着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的每一天吗？既然这样……

    纯发觉自己的想法已经达到愚蠢至极的地步。但是，她却开始输给那股愚蠢的诱惑。

    ——反正横竖都是要死，不如在死前至少来趟家庭旅行吧？

    纯垂下眼帘。

    她再次迷惘了。

    可以无视数小时前才刚收到的永泽的命令吗？

    可以不考虑后果，做这种蠢事吗？

    ——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池野朋生又一次开口了：

    「喂，你是丽奈的家人吧？拜托了……」

    家人。没错。丽奈是自己的妹妹。

    「……我和『爱』谈过了。」

    纯不由得如此低喃道。池野朋生虽然不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咽下唾沫，想说些什么。而丽奈则是显露出惊讶的神情。

    然后，纯与丽奈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似乎和当时一样。

    年幼时期，丽奈被附近的小孩欺负、被他们包围而颤抖不已时，丽奈总是会向纯投出那样的眼神。那种纠结的眼神，仿佛像是在说希望纯能救她，但要是请姐姐救她的话，会给姐姐带来困扰。

    但是，每当纯看到那眼神时，她总是这么想——才不会困扰。不管几次我都会救你的。

    纯缓缓地收起了小刀。

    眼前的两人都对纯的行动目瞪口呆。

    她再一次阖上双眼，深呼吸，并下定决心。

    「首先，把电话的电源关掉。」

    纯如此命令池野朋生后，自己也将手机的电源关掉。

    她也拿出无线电，将电源关掉。

    池野朋生仍旧呆愣在原地。纯再次催促他。

    「快把电源关掉。要移动了。」

    池野朋生慌慌张张地遵从纯的命令。

    「跟我来。」

    她只向两人传达这句话，接着便转过身去开始迈进。

    这应该是纯人生当中最愚蠢的判断，但她的心情却明朗得令人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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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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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appiness is not a station you arrive at,

    but a manner of traveling.

    幸福不是终点站，而是旅行的方法。

    ——玛格丽特·李·瑞贝克

    纯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朋生他们，甚至向自己亮出了小刀，而她现在却正在帮助自己和丽奈逃亡。这个事实，使朋生难以置信好一会儿。他只是茫然地一直跟在纯后头而已。

    纯默不作声，只是引领两人前往车站，用现金买了三人份的车票后搭上了电车。

    「喂、喂……你真的要帮我们——」

    「别误解了。我不是要帮助你，是要帮助丽奈。」

    这个回答，总算让朋生确信纯正在帮助他们。

    纯喃喃地向朋生说：

    「……先前揍了你，很抱歉。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做那种事。」

    「不，那个，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

    此刻三人之间的氛围，反倒才叫朋生难以忍受。

    丽奈对于纯的存在，彻底感到畏怯。而纯也没有对心生畏惧的丽奈开口说半句话。

    不，纯偶尔会将视线投向丽奈。

    但每次丽奈都会浑身紧绷并咽下口水。

    接着纯便会显露出有些迷惘的样子，并将视线从丽奈身上别开。

    看样子，她似乎是不知道该对丽奈说些什么才好。

    车辆中人潮很多，还有明显醉醺醺的年轻人们在喧闹着。在喧嚣之中，三人之间有的只是极其尴尬的沉默而已。

    然后当电车抵达一个没什么人烟的车站时，纯说「要下车了」，接着便带着朋生和丽奈走出票口。

    就在这时，丽奈因为地面的高低差绊到脚，险些摔倒。

    这么说来，丽奈应该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睡觉了。再加上今天又反覆遭受精神上的冲击，她的肉体和精神似乎都相当疲惫了。

    纯看到丽奈这副样子，仍旧不发一语地引领着两人，前往相对有些肮脏的建筑物栉比鳞次的区域。

    「总而言之，今天就在这里补充睡眠吧。」

    然后，纯所指向的地方，是霓虹灯光芒四射的爱情宾馆。朋生不禁呆站在原地。

    「……喂、你……这里是——」

    「方便的投宿设施。即便是这种时间也能办理入住，没有问题。柜台设计成了只看得到手部的设计，不用被看见脸就能进去。有三个人这一点嘛……在当今伤风败俗的社会风气下，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对方应该不会起疑吧。」

    说完后，纯便毫不迟疑地进入了宾馆中。朋生慌慌张张地尾随她，当然，丽奈也跟了上去。

    在路上行走的两个男人，向和最高等级的两名美少女一起进去爱情宾馆的朋生，投以凶狠的目光。

    纯已经在办理入住手续了。如纯所说，柜台设计得从里面只能看到他们手部。

    接着纯收下钥匙，带领朋生和丽奈前往房间。

    纯毫不迟疑地进入了房间……她恐怕只把这种地方当成了投宿设施，且使用得很习惯了。

    丽奈也毫不迟疑地进入房间……她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个设施本来的利用目的吧。

    朋生相当迟疑地进入了房间……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踏进爱情宾馆的房间。

    房间很大。有双人床、躺椅以及大型电视。

    朋生在一瞬间，左思右想着该怎么使用这房间的设备才好。

    让姐妹俩要好地睡在双人床上，然后自己则睡在地板或躺椅上。就这么决定了。

    「……总之，今天先睡了吧。」

    纯平淡地如此说道，并坐上双人床的内侧。她的想法似乎大致上和朋生相同。朋生放心下来。

    然而丽奈却用不知所措的眼神望向朋生。

    或许是自我意识过剩也说不定，但丽奈好像是想说她希望和朋生一起睡。

    当然，丽奈并不是想和朋生做什么。她大概是觉得和气氛尴尬的姐姐一起同床共枕很可怕吧。

    但是，在这种地方，朋生可没办法接受那种要求。

    「丽奈，到我旁边来睡。」

    接着，纯的这句话使丽奈的表情彻底胆怯起来，浑身紧绷。只见她战战兢兢地在双人床的一隅躺了下来。

    朋生将灯光稍微调暗之后，便将椅子调成平躺式，接着在椅子上蜷起身子准备睡觉。

    纯睡在双人床内侧，丽奈则睡在靠朋生这侧。

    然而身体朝向朋生侧睡的丽奈……没有阖上双眼，只是直直地凝视着朋生。她很明显感到畏怯。表情就像是在说「救救我」一样。

    确实，这对姐妹之间尴尬的关系，让人看不下去。但自己身为局外人，而且还是个男人，想改善她们的关系是极其困难的。

    朋生思考了各种救出丽奈的手段，过了一会儿后，他下定决心并开口了：

    「喂……你们两个还醒着吗……？」

    纯静静地回答「嗯」，而丽奈则点了点头。

    「……那个，你们父母还在世时，果然是姐妹俩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吗？那个，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不太了解这种事……」

    总之，朋生丢出了这个话题。要是对话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就正中他的计划了。但如果只有「是啊」或「不是」这种简单的回答，对话就结束了的话……虽然很抱歉，但朋生打算不理丽奈直接睡觉。

    然而纯却用有些踌躇的语气，开始述说年幼时期的事。

    「……我和丽奈以前是睡在各自的房间……不过丽奈经常会来我的房间，在我的床上睡觉。」

    纯的回答比预料中更符合朋生的计划，使他吃了一惊。

    「这、这样啊……」

    「特别是看了恐怖类的电视节目后，丽奈总是会泫然欲泣地悄悄跑进我的房间。如果是冬季时倒还好。就算在儿童专用的小床上一起睡，也不会感到闷热。但遗憾的是，恐怖类的电视节目大多是在夏天播映的。」

    朋生险些要喷笑出声，最后仍勉强忍住了。

    只见丽奈的脸上清楚显露出害臊的神色。恐怕是听了纯的话后，想起了那件事吧。

    纯继续接着说了下去：

    「所以当丽奈在夏天晚上跑到我房间里来时，我就只能落得睡在地上或椅子上的下场。我也曾经打算在丽奈睡着以后，到丽奈的房间去睡……却被丽奈察觉，害她哭了出来……因为我们约好了『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丽奈脸上害臊的神色，愈来愈浓了。她拼命掩饰羞耻感，并生硬地向纯道歉。

    「……那、那个……对、不起……」

    只见纯轻轻地「呵呵」笑了一声，并回答丽奈。

    「不，结果反倒是我受惠了。多亏了那个经验，别说没有床铺，就连没有屋顶的地方我都能马上习惯。」

    姐妹之间的这段往事令人完尔，更重要的是丽奈愈来愈害羞的样子实在太惹人怜爱了，最后朋生终于克制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丽奈望向朋生，眼神像是在说「好过分」。

    朋生也微微察觉到了。恐怕丽奈本来是个相当不得了的爱哭鬼，个性既胆小又容易害臊吧。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关在单人牢房般的房间里，才使她的人性麻痹了。即便如此，朋生感觉她离开那房间后，也逐渐找回了本来的自己。

    纯轻咳了一声，接着对丽奈和朋生说：

    「……好了，今天该睡了。一直说话的话，永远也睡不着。总之现在把双眼阖上，别开口了。」

    「嗯……我知道了。晚安了，两位。」

    朋生回答后，便垂下眼帘。睡魔很快便袭来了。

    那里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天空晴朗无云。阳光洒落了下来。

    那里有熟悉的街道广场，还有建筑物。马路上的车辆也都静止着。

    但是，那里却没有任何被唤作生命的存在。

    没有人、动物、植物、昆虫，什么也没有。

    所谓的街道，是人类为了居住而设计的土地。

    如同从森林里取走树木的话，那里就再也不是森林一般……

    如同从海洋里取走水分的话，那里就再也不是海洋一般……

    若从街道上取走人类的话，那里也许就再也不是街道了。

    过去曾是街道的土地上，过去曾是行人专用时相的十字路口中心上，朋生就伫立在那里。

    朋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真的是很唐突地，站在了这个地方。

    他将手伸进口袋里，但里面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什么也没有。

    「有谁在吗……？」

    朋生本来应该要高喊出声的，但他凭直觉知道这里没有任何人，因此他的声音微弱得宛如喃喃细语一般。

    就算环顾四周，景象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茫然之中踏出了一步——

    「吓了我一跳，来了个叫人意外的孩子呢。」

    身后传来了一名年轻女性的声音。

    朋生回过头去。

    拥有与此处毫不相衬的美貌，及一头金色卷发的女性，突然间出现在那里。

    明明一秒前，还没有任何人在的。

    然后，她绽放出了一抹寂寥、悲伤，且不可思议的微笑。

    「我真的感到很意外。我本来以为就算有人能找到我，也应该是纯或丽奈，又或者是小爱……想不到竟然会是你。而且竟然还是以这种形式直接相遇。虽然大家都说根本不存在偶然，但果然还是有偶然呢。」

    那名女性如此低喃道。

    朋生在一阵混乱中，向那名女性问道：

    「那、那个，不好意思。我突然间人就在这里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用不着担心。这幅景象是我模拟出来的结果。换言之只是单纯的预测……不，应该是妄想才对吧？」

    「……？」

    「你是池野朋生，对吧？」

    朋生明明对她没有印象，她却知道朋生的名字。

    「那个，大姐？我们有在哪里见过吗？」

    「嗯。但是连我也不晓得，你竟然是当时的受试者之一。因为大家当时的记忆都佚失了。」

    「……什么？受试者？」

    「要简单说明很困难呢。而且，或许也没有说明的必要。连接情况本身相当不稳定。你肯定很快就会忘了我的事，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到你。」

    朋生完全搞不懂她话语中的意思。他再次环顾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再次询问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那个……什么意思？这条街道是——」

    「搞不好，会变成这样也说不定。」

    「会变成这样？」

    她落寞地垂下视线。

    「如字面上的意思。全世界或许有可能会变成这样。虽然我独自努力着，试图让事情不要落得这地步。但结果会如何呢……因为其他人和我不一样，头脑真的很好。」

    朋生丝毫无法理解她话中的含意。

    「请问……？」

    「算了，现阶段还用不着担心。初始条件的敏感性相当高——呃，换句话说，这是精准度很低的预测，而且是很久以后的事。况且，我会想办法不让大家知道你的事的。因为被他们知道的话，可能连你也会被盯上。」

    「大姐，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没什么，别在意。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到时就请多关照了。好吗？」

    那名美丽的女性漾起一抹微笑，并以柔和的动作向朋生挥了挥手。

    朋生醒了过来。

    总觉得好像作了个奇怪的梦。

    但是那个梦境的具体内容，马上就从记忆中崩落。勉强维系在脑海中的，就只有「在无人的街道上与美丽的女人相遇了」这种模糊的记忆。

    朋生心想充其量只是一场梦而已，于是没有深入思考便起身。他望向床，只见纯已经起床，并用放在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进行某种工作。她正以不逊于丽奈的高速敲打着键盘。

    丽奈则还在床上睡觉。

    「早、早安……你起得真早啊？」

    纯只将视线移向朋生一瞬间，接着轻轻点了头后便回头进行工作。

    朋生不经意地拿出手机。听了纯的话后，他便一直关着手机的电源。他心想，至少该连络一下伊织和打工店里的店长。特别是知道丽奈存在的伊织，应该相当担心吧。

    只需要短短一点时间就好，开启手机电源后，把「虽然没办法回覆，不过不需要担心我和丽奈」为主旨的邮件传送出去，再立刻关机——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朋生这么想着，将手指抵上手机的电源键。但是……

    「别做蠢事！不要开机！」

    纯高声怒吼。还在睡觉的丽奈抖动一下，惊醒了过来。

    纯的气势使朋生吃了一惊，不由得答道：

    「呃，再怎么说我也有把GPS……关掉喔？那个，稍微发个邮件……」

    「连接到基地台的瞬间，就会被推算出大概位置了！把那支电话给我，我要没收。」

    「我、我知道了……」

    朋生没办法违抗纯语气强硬的命令，于是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纯。

    只见纯完全没有和朋生商量，便径自拿出瑞士刀，将那支智慧型手机的背面撬开来。

    「喂、喂！我的手机——」

    「让我来用吧。就算你拿着也已经没用处了吧？别抱怨了。」

    纯不容分说的那句话，使朋生不由得回答：

    「……我、我知道了……」

    纯毫不留情地将朋生的手机给分解了。

    永泽相当坐立难安。他担心自己所抱持的不安——纯会为了妹妹而背叛埃癸斯——成真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完全没办法与纯取得连络。手机没有开机，也不回覆邮件。为了不让外部企业留下证据，埃癸斯社员有专用的网路电话服务。但用那个也连络不上纯，她亦没有回应讯息。

    无线电也没有开机，又或者是被破坏掉了。

    这意味着她是刻意封锁了连络。

    ……但也不是没有「纯被池野朋生和丽奈拘禁、或受了重伤、又或者遭到杀害后，手机和无线电等等都被夺走，并加以破坏」的可能。

    当然，纯输给区区一个高中生的可能性，恐怕还不到万分之一。然而凡事没有绝对。

    就在这时，池野朋生的手机开机了。

    永泽活用了与电信公司的人脉，事先要求他们，如果他的手机发出信号的话，就将那份情报告诉他。

    GPS机能再怎么说还是关掉了。从连接上的基地台可推算出来的范围，约为半径三百公尺……但他的手机开机的同时，似乎也连上了无线网路。稍微骇进去之后，连那支手机存在于哪栋建筑物都正确掌握到了。

    他就在位于首都南部区域的爱情宾馆。借由手机连接上的无线网路存取点推算后，连房号都弄清楚了。永泽立即只身前往那间爱情宾馆。

    他进入旅馆，迈向目标的房间。

    要是纯拿着手枪潜伏在某处，埋伏永泽的话……就肯定会演变成不把对方杀了，自己就会被杀的状况吧。

    为了随时能拔出手枪，永泽用右手抵着枪套的扣子，谨慎地在走廊上前进着。接着伫立于目标房间前方。

    他用事先偷出来的万能钥匙打开门锁，确认没有绳索式的陷阱之后，便谨慎地开启那扇门。

    永泽放低姿势进入房内，以迅速的动作拔出手枪指向房内。

    ……里面没有任何人。也没有气息。

    即便如此，他仍旧举着枪口，检查房间的阴影处有没有谁潜伏着，或是有无诡雷陷阱，以确认安全。

    永泽窥探床铺下方。

    用电线将电子式闹钟、被分解的手机与手机专用的备用电池组合起来的物体，就被胶带黏在那里。

    永泽瞬间便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

    这是很单纯的位置情报伪装工作。设定好闹钟，在铃响的时刻开启备用电池，将手机开机。只要事先也将电话的Wi-Fi机能开启的话，就能自动连接上这房间的无线网路存取点。手动开启手机电源的情况下，也会发生相同的事。

    一张便条纸和手机与闹钟等物品一并贴在床底。

    永泽撕下并拿起便条纸。上面只用流畅华美的字体写上了『非常抱歉』。那是纯的字迹。

    永泽不由得捏烂了纯的那张辞呈，。

    自己或许会被追究责任，从这起事件的负责人位置被拉下，酬劳说不定也会减少。也罢，这也无可奈何。

    但是，纯与必须毫发无伤逮住的最重要程式设计师，以及身为一般市民的高中生不同，她只不过个极为优秀的调查人员，且还是知晓许多企业机密的危险人物。既然如此危险的人物堂堂造反，埃癸斯不可能下达温和的处分。

    永泽咬紧了下唇。

    「这时候，旅馆的房间也差不多被搜索过了吧。要是如我的计划，是那个人去搜索的话就好了……」

    纯坐在开往郊区的特急电车包厢座位上，看着手表如此低喃道。他们已经离那间旅馆两百公里远了。

    虽然昨天应该因回乡潮而水泄不通，但元旦白天，开往郊区的特急电车相当闲静。这节车厢本身，就只有几个人而已。

    纯似乎在烦恼着什么，只见她满面愁容地眺望着电车窗外的风景。

    「……怎么了？有什么感到不安的事吗？」

    纯依旧眺望着风景，她犹豫了一会儿……但不久后便开口回答了朋生的疑问：

    「……我也很清楚，埃癸斯并不是正派的公司。但是……虽说如此，也不代表所有社员都是冷酷无情的虐待狂。明明如此，我却正面背叛了埃癸斯。这或许会让事情演变成我得和直到昨天都还是上司的人互相残杀吧。我之所以不惜拆掉你的电话，刻意设下那个陷阱，就是企图让那名上司从这次的负责人位置被拔下。但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顺利上钩……」

    「…………！」

    远远超乎自己预料的壮烈发言，使朋生咽下唾沫。

    至今为止，朋生都只考虑到丽奈的事。

    埃癸斯的人监禁了丽奈将近十年，逼她制作兵器的软体。不管怎么想都是一群坏人。纯是那群坏人中，怀有良心的特例，而且又是丽奈的姐姐，所以才会改过自新成为自己和丽奈的同伴……朋生只想到了这点程度。

    但是，这岂不是太过孩子气，又自圆其说的劝善惩恶论吗？

    朋生感受到了罪恶感。他开始觉得自己说服纯时说的那番话，实在显得太过幼稚。

    斜眼看到朋生这副模样的纯，以平静的声调补充说：

    「……话虽如此，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不是被你的想法影响的。而且，虽然我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像这样不考虑后果，采取愚蠢的行动……但胡闹一番，意外地心情很好呢。」

    多亏了纯这番带着自嘲意味的幽默话语，才使朋生从晕车般的感觉中微微获得了解脱。

    坐在纯身旁的丽奈从方才开始便阖着双眼，一边轻点着头一边睡。说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大概还不习惯搭乘交通工具吧。除此之外，丽奈更是欠缺基本体力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光是在外头走一、两个小时，她就会感到相当疲劳。

    只见纯将右手伸进自己的排扣大衣中，把某样被类似尼龙的东西包覆住的黑色物体拿了出来，并放入脚下的袋子里。她的动作太过自然流畅，因此朋生起初并没有察觉到，纯收进袋子里的是手枪。

    接着纯就这样脱下大衣，盖在丽奈的脚上。应该是为了不让膝盖以下只穿了黑丝袜的丽奈脚冷，才拿大衣代替膝毛毯吧。

    看到争气的姐姐（这个形容是否恰当令人存疑），照顾凡事都令人操心的妹妹（这个形容倒是很恰当）的光景，朋生感觉到自己的罪恶感又冲淡了一些。

    自己和纯应该都没有做错才对——朋生如此说服自己。

    对永泽而言，今天是人生中最糟的一天。起码毫无疑问是人生最糟的正月。

    「那么请你留下这里的资料，以及电脑里的资料夹与全部档案。啊，不需要进行交接说明。总之给我赶紧动手。」

    在完全变成永泽办公室的研究所小会议室中，相貌凶恶的调查人员如此命令永泽。

    永泽的部下纯不仅无视命令，甚至还帮助作为逮捕对象的最重要程式设计师，以积极的态度背叛了埃癸斯。

    不仅如此，永泽还漂亮地被摆了一道，遭纯设下的位置情报伪装所骗。将永泽从这起事件的负责人位置拔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好死不死，新的负责人偏偏是这家伙！

    永泽狠瞪着那名调查人员——久我，并把复制了自己电脑档案的储存装置敲向桌面，将其放在桌上。

    「啊～是喔。省下了说明的工夫，实在谢天谢地。那之后的事就拜托你啦。」

    永泽如此对久我放声说道后，只见久我露出一抹让他人作呕的笑容答道：

    「你说『就拜托你了』？……喂喂，永泽，以我们之间的交情不需要这种见外的客套话吧？让我们互相说出真心话吧，啊？」

    永泽一度阖上双眼、咬紧牙根，接着瞪向久我回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讨厌头脑不正常的家伙……尤其像你这种在那座沙漠城镇中，杀了三十四名才十几岁的小鬼的家伙，是我最为厌恶的。明明他们之中有一半是女人，而且全员都没有拿武器啊！」

    「哈哈，别说傻话了。那是正确的业务行动。那些小鬼们虽然是恐怖组织的预备军，但从那种小鬼俘虏身上能得到的情报，和移交与拘禁的成本相比太不划算了。然而也不能放了他们。反正他们肯定会得到AK步枪，或把炸弹绑在腹部前来袭击我们。所以我才会杀了他们，并伪装成是正当战斗后的结果。我不过是双双保护了埃癸斯社员的性命，与埃癸斯公司的利益罢了。」

    永泽勉强忍住自己心里那股想吐口水在久我身上的冲动，接着说道：

    「……算了，既然是你接下了我的工作，我会祈祷事情顺利的。」

    「哼，犯不着你说。至少能进行得比你更顺利。」

    「错了。我祈祷的是你失算，由纯来把你杀个片甲不留……虽然用不着我祈祷，事情应该也会演变成那样吧。」

    永泽如此唾骂道，接着便离开了小会议室。

    「……随你说吧，丧家犬。我会把你可爱的前部下折磨至死的。」

    将手伸到身后关上门的前一刻，久我令人憎恶的台词传进了永泽耳里。

    「不……我知道房间已经订满了……但是我会支付一般费用的两倍金额，还请您想想办法…………这样啊。失礼了。」

    纯的模样明显很焦躁，她猛力将公共电话的话筒放回原处。接着微微鼓起脸颊，开始打电话给下一间温泉旅馆。

    她已经打电话给将近十间旅馆，都被拒绝了。

    正月的每间温泉旅馆都爆满了，看来没预约就没办法投宿。

    朋生和纯与丽奈一起，花费整整一天搭电车移动到了温泉街。而现在纯则正在找旅馆。

    昨晚若无其事地说爱情宾馆是「方便的投宿设施」的纯，却莫名地希望在正经的温泉旅馆投宿。这使朋生感到很讶异，而丽奈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纯。过了一会儿，朋生察觉到了纯的意图。

    ……恐怕，纯只是单纯想和丽奈一起泡温泉吧。

    这对姐妹可以一起泡温泉的机会应该不多，而且说到丽奈，她可能连大浴池这种澡堂的存在本身都不晓得。因为在朋生家里的浴缸泡澡，这件事对她来说似乎就很新奇了。

    纯又打电话给一间旅馆，但看来还是被挂断了。她将话筒放回去，好像还听到她不符其美貌地低喃了一句「可恶！」

    接着纯一副无可奈何地，打了电话给商务旅馆，三人便在那里办理入住手续。

    那是一间在宽敞的双人房中追加一张床铺的三人房。当然，追加床铺的费用要由朋生来分摊。

    就这样，最后三人在商务旅馆的房间中落脚……但是没能实现和丽奈一起泡温泉这个愿望的纯，愤懑不平地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仰躺在床上。丝毫没有要掩饰不快的样子。

    纯孩子气的一面，与她冰山美人的外貌毫不相衬。从朋生的角度看来，这幅光景倒是令人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苦笑。然而……

    纯一不高兴，丽奈便会畏怯。

    丽奈一畏怯，房间的气氛就会凝重起来。

    本来以为，昨晚好不容易让姐妹之间的芥蒂减少了，这下子又打回原形了。

    朋生叹了一口气，打算再找个对话的契机，于是向纯开启话题：

    「喂，纯。我顺便问一下……如果有关于今后的预定计划等等的想法，可以告诉我吗？」

    「完全没有计划。总之，先在不落入埃癸斯搜查网的情况下移动。至于钱的话……我将私藏的钱分散在了四处，所以不必担心。」

    这么说来，朋生几乎是任凭一股气势就参加了这场毫无计划的逃亡之旅。学校一个礼拜后就要开学了。不去的话，等待着他的就是留级的命运。打工说不定也会被炒鱿鱼。

    但是，朋生现在已不去直视那些现实。纯和丽奈，正在和更加残酷的现实战斗着。自己的现实与之相比，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才对。

    朋生如此说服自己，并继续向纯提问：

    「那么，来谈谈更以后的事吧。比如说……你应该也不能一直当个无业游民吧？」

    纯垂下眼帘，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说得也是……来开一间公司吧。」

    「……公司？」

    太过令人意外的台词，使朋生不由得反问道。

    纯轻笑一声，接着说：

    「别担心，不是民间军事公司或军火制造商。因为就算和埃癸斯竞争也没有胜算。要开的话，就开间小型的软体公司吧。初期投资只要两台电脑就够了。只要有我和丽奈在，无论什么样的软体都能在短期内写出来。一开始接些小型的开发外包案赚钱……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钱存到一定程度后，就去备齐运算能力高的机器。之后再让丽奈用Ybtbf写出像之前那种AI。接下来就将设计、安装、测试、记录各种文书资料……所有麻烦的工作全交给那个人工智慧处理。只要人工智慧还能继续运转，我们不用做任何事，钱会自动进入口袋。」

    坦白说，朋生并不晓得，所谓的公司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就算听了纯的说明，朋生也几乎是有听没有懂。但她口中所说的，恐怕是很合乎现实的计划吧。

    丽奈愣愣地听着纯的说明，但很快便漾起一抹困扰的微笑，并回答她：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她绝对会生气的。她一定会，不肯工作。」

    「或许是吧。但只要尽可能挑个顺从乖巧的人，当作模拟对象的话——」

    「就算那么做，也没用。我本来也以为那孩子很像我，却还是不一样。」

    「啊……的确是这样呢。但是，只要威胁她说，要是反抗就把她删除之类的话，果然还是——」

    「不行，太可怜了。」

    丽奈罕见地坚定说出了自我主张的台词，并打断了姐姐的话。

    丽奈的态度让纯瞬间吃了一惊，不过她马上便露出了无奈、却又蕴含着温柔的笑容，并垂下眼帘。她仍旧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喃喃地说：「这样啊。亏我想到了不用工作也能过活的方法，真遗憾啊。」

    坦白说，这对姐妹的对话内容，朋生完全不明白。即便如此，看到姐妹俩自然地开始对话后，他也可以放心了。

    「喂……纯，你不打算去上大学之类的吗？你的头脑应该很聪明吧？」

    一瞬间，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她回答：

    「我……虽然假冒过女国中生和女高中生……却从没有上过学。所以我想都没想过。」

    「是、是这样吗……」

    就连纯似乎都是如此。至于一直被关起来的丽奈，自然是不用问了。

    「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纯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就算她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朋生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明才好，于是他迷惘了一下。只见丽奈抢先还在迷惘的朋生，开口说道：

    「学校是玩耍、谈恋爱，然后稍微念点书……过着悠悠哉哉生活的地方。」

    朋生吃了一惊。

    虽说丽奈口中的学校形象充满偏见，但他没想到丽奈竟然会说出「玩耍」、「谈恋爱」、「稍微念点书」、「过着悠悠哉哉的生活」这类的话。纯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显得相当讶异。

    察觉到两人视线的丽奈，慌慌张张地继续说：

    「我朋友是这么说的。」

    纯将视线投向朋生。

    「说说你的实际体验吧。」

    朋生点了点头，尽可能只挑选活泼开朗的趣事，并开始述说。

    老师们的事。

    朋友们的事。

    丽奈一直半张着嘴，如痴如醉地听着朋生的故事。

    纯对朋生的故事只是当做耳边风的程度，但她却温柔地泛起微笑，看着沉醉于故事中的丽奈。

    然后在朋生说完后，丽奈低喃一声：

    「……我想，去学校看看。」

    ——我想让她去。

    朋生反射性地这么想。他下意识望向纯。如果是她的话，搞不好可以想个办法……？

    但是纯却略微垂下了视线，轻咳一声后说：

    「已经很晚了……你们两个，洗完澡后差不多该睡了。」

    ……这句话，是暗示没办法让丽奈去学校的讯息。

    深夜中，朋生忽然醒了过来。四处不见纯的身影。朋生被不安所驱使，为了不吵醒熟睡中的丽奈，他一边留意不要发出声响一边离开了房间。

    走廊前方，有座当作吸烟处的阳台。朋生走到那里，从玻璃制的门窥看外头。只见穿着大衣的纯正眺望着远方的温泉街夜景。

    朋生打开门，夹带着寒气的风灌了进来。与之同时，纯以流畅的动作拔出手枪并举向朋生。

    「是、是我！别开枪！」

    出生以来头一次被枪指着的朋生，动摇地慌张大喊。但纯在听完朋生的话之前，就已经将手枪收进大衣内侧了。那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宛如在变戏法一般。

    「抱歉，别担心……只是因为有些松懈了，才会又犯老毛病而已。」

    纯以沉着从容的语调答道，接着便再次望向夜景。

    朋生尚未从被枪指着的动摇中恢复过来，但他深呼吸之后向纯问道：

    「开公司的事，有几分是认真的……？」

    「完全是随口胡说的。我丝毫没有意愿开什么公司。」

    纯立即回答。

    朋生难以推测纯的真意。他语塞了一阵子后，再次问道：

    「那个……上大学之类的，果然很难吗？像是身分之类的，各方面——」

    「我从刚刚就在想了，为什么不是高中而是大学？你的意思是我看起来很老吗？」

    纯以冰冷的声调回应道。那声音感觉比今天户外的空气还要更冷冽，使朋生背脊发凉。

    「不、不，不是这样的……但是，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高中的程度太低了而已……」

    接着，纯以和缓了几分的语气回应朋生：

    「若真要去大学……我能够伪造出任何身分。在高中毕业认定考试中合格的话，就能获得考试资格。因为我也会说英文，只要混入归国子女之类的人之中，要合格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什么嘛，根本不是毫无计划啊。你的话，应该可以进入很难考上的学校吧。你果然会想选资讯系之类的吗？还是说——」

    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后，打断朋生的话：

    「但是，我的命可留不到那时候。」

    「……？那是什么意思？」

    「我身为埃癸斯的调查人员，却对埃癸斯兵刃相向。近期之内，我肯定会被杀。」

    「什么……」

    纯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平淡，使朋生哑口无言。

    「别担心，埃癸斯绝对不想失去丽奈。就算丽奈被抓到带回研究所，她也不会被杀的。」

    「我、我不是指这个——」

    「你的立场也差不多。即便是埃癸斯，也是受到舆论和股东公评的企业。他们应该会想避免杀害身为本国一般市民，而且还是个年轻高中生的你。要是事迹败露的话，那可会引发大问题。所以真的被逼到绝境时，绝对不要抵抗。然后把你看到的、知道的事全都忘了。懂了吗？」

    「不是！不是指我的事，是你——」

    「我会死。继续谈论这件事也毫无意义。因为这是已成定局的事。」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

    「所以说，我不是说过了，不考虑后果胡闹一番，意外地令人心情很畅快吗？仅此而已……在这短暂的期间内，我想带着丽奈享受家庭旅行。当旅行结束时，就是我死去之时。」

    纯如此说道，并将视线从夜景移到朋生身上。

    一如往常的美貌。但是，从她的眼神看来，却是真心丝毫不把自己的死放在心上。

    和自己同为人类——而且还是位美丽的女性——竟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令朋生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然后提出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喂，纯……那个，我觉得你和丽奈的脸很相像，但为什么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却不一样？总不会是丽奈染了头发吧？」

    「就医生的说法，似乎是遗传的问题……但是，我认为原因不仅于此。或许是因为被关在太阳光到达不了的地方所产生的影响，又或许是精神上的压力间接造成的。又或者……是他们对丽奈施予了什么药物产生的结果也说不定。我并不知道正确答案。」

    「……听了这话之后，我清楚明白埃癸斯真的是间垃圾公司了。」

    「是啊。」

    纯只回答了这句话，便直接从阳台返回旅馆内。

    隔天早上离开旅馆后，纯搭电车移动到距离温泉街有些距离的热闹商区，并进入家电量贩店，开始选购一些物品。

    她把预付卡型行动电话、便宜的录影机、电线类、感应式照明装置、干电池、电气压力锅、携带式瓦斯炉等等物品，毫不犹豫地放进购物篮中，朋生不知道她要利用那些做什么。

    没什么事的朋生和丽奈，茫然地在店内四处闲晃……但丽奈意外地对电脑类商品不感兴趣，而是伫立在数位相机的区域，以生硬的动作开始摆弄展示品。

    朋生前去寻找纯，并把丽奈对相机显示出兴趣的模样告诉她。他本来是想自己买台相机给丽奈的，但丢脸的是，朋生没有那么多现金。

    已经买完东西的纯来到丽奈身旁，她瞥了一眼丽奈正在摸的相机后说：

    「丽奈，别买那种便宜货。机能上和手机的照相机没有太大区别。」

    「！」

    沉醉于操作展示品的丽奈，没有察觉到纯的存在。纯突然从身后搭话，使她吓了一跳，因而让相机从手中滑落。被防止偷窃、掉落的绳索吊挂着的相机，就在架子下方摇晃着。

    纯以极为沉着的动作将那台相机放回原位后，便迈向高价单眼相机罗列的架子。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把店员叫来，并指向某台相机说：

    「给我这台相机。还有，也一并把广角变焦镜头中光圈最大的镜头、备用电池和SD卡一起包起来。」

    合计起来的金额，几乎可以买辆便宜的中古车了。不过纯还是手脚快速地结完帐，将放入刚买的相机的纸袋递给丽奈，并罕见地以有些踌躇的语调说：

    「这是、那个……我送你的礼物。虽然价格有点高……但因为我至今为止都不曾买东西给你……」

    丽奈虽然显得很不知所措，却还是收下了纸袋，生硬地道谢。

    「谢、谢谢……」

    纯或许是感到很害臊吧，她没再说任何话，转身背对丽奈往店外走去。

    昨天晚上，纯形容这次的逃亡旅行为家庭旅行。朋生本来以为那是带着自嘲意味的玩笑话。但他错了。对纯而言，家庭旅行这句话似乎是认真的。

    因为购买相机之后，她便出示伪造的驾照（上面记录着铃木这个姓氏，毫无疑问是伪造的）借了出租车，就这么载着朋生和丽奈，出门兜风去了。

    正月的度假胜地与热闹商区人潮拥挤，不过纯驱车前往的目的地——附近没有温泉也没有滑雪场的广阔郊外公园——几乎没有人烟。

    纯叫丽奈拿起自己买给她的相机，在人烟稀少的公园里教她拍照的基础。

    由于纯似乎经常在工作上使用摄影机与照相机类的机器，因此很习惯操作。看来她虽然没有把摄影当成兴趣，对摄影的知识却相当丰富。

    丽奈不熟练地拿着相机，纯则从她的身后将手臂绕到前方，教她各个开关与按键的操作方法。

    「以相机来说，所谓的焦点是相当暧昧的表现方式。用『景深』来表现较为具体，也更容易说明。比如想要像风景照一样，要将框架内所有物体鲜明地拍摄下来的情况下，就要加深景深。相反地，若想锁定特定对象，让背景模糊的情况下，就要把景深调浅。明白吗？」

    「是、是……」

    「利用镜头的光圈、焦点距离以及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可以调整景深。实际练习看看吧。把模式调成光圈优先模式。」

    从朋生耳里听来，纯似乎突然间就把高难度的摄影技巧教给了丽奈。但丽奈好像轻易便理解了。只见她用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接受着纯的课程。

    稍微和纯对话过后，无论是谁都能明白纯的头脑相当好。而与她血脉相连的丽奈，头脑应该也相当好才是……虽然由于丽奈实在太过欠缺一般常识，乍看之下不像头脑很好的样子。

    不，再怎么说，丽奈也是埃癸斯公司最重要的程式设计师。换言之，她算是一名天才少女。朋生再次领悟到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镜头的光圈是用名为F值的数值来表示的。数值愈小，光圈愈大。数值愈大，光圈愈小。首先将光圈开到最大，试着拍拍看这棵树……怎么样？背景很模糊对吧？短时间内就能获得充分的光量，因此快门速度也会变快。结果便会导致景深变浅。」

    「……那如果想清楚地拍下背景，只要反向操作就可以了吗？」

    「实际尝试看看就行了。」

    丽奈点点头，并凝视着取景器。她操作开关，接着按下快门。

    但是，在荧幕上确认拍摄下来的影像后，她微微垂下了双肩。

    「完全不行。晃到了……」

    「光圏开太小的话，每时间单位接收的光量就会减少，快门速度也会自动变慢。当然，那段期间手的微妙震动就会产生影响。所以有时会利用三脚架……不过白天的话用手拿也没问题，应该可以拍摄景深较深的照片才对。至于针对不同状况光圈要调多少才适当，拍着拍着就会逐渐知道了。有时也会借曝光值来调整光的明暗……不过那也是不久后就会习惯了吧。」

    纯一边教导丽奈这些事，一边以风景、水鸟、公园摆设和野猫等等为拍摄对象，教她摄影技巧。

    朋生只是从远方凝望着她们两人。他心想，绝对不能妨碍这趟「家庭旅行」、妨碍这对姐妹的相处。

    但是，有件事也令朋生感到后悔莫及。那便是朋生自己身上没有相机这件事。由于手机也没了，他没有将眼前的光景保存成影像的方法。要是好歹在刚才那间家电量贩店里，买台即可拍相机就好了。

    眼前的美少女姐妹虽然自己成为了摄影师，但让她们当拍摄对象绝对比较好。

    比起这种恬静的公园风景，教导相机使用方法的纯，与接受指导的丽奈的身影，才是更应该留存于照片之中的东西。

    ……只要是男人都肯定会和朋生有同样想法。话虽如此，这想法却不可能传达到两人心里。丽奈正开心地操作着相机，并确认自己拍下来的照片。

    「……和无人航空机的座舱摄影机完全不一样。」

    丽奈的口中流泄出这般低喃。

    「那只是单纯用来识别标的物和做记录而已。和那相比，这种相机则完全是基于兴趣，说夸张一点则是用来创作艺术的。就用这个拍下每一天的各种回忆吧。」

    纯温柔地说道。

    「谢、谢谢……那个……」

    丽奈再次向纯道谢……但是，她显露出相当迷惘的样子以后，下定决心般地看向纯的脸，接着说了：

    「谢、谢谢你买相机给我，姐姐。」

    就朋生所知，这是丽奈头一次对着纯叫「姐姐」。

    对纯而言，被这么叫应该也是睽违已久的事了吧。她少见地呆愣住了。

    但是，纯很快地便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并将手放在丽奈的头上，轻拍着她。丽奈似乎真心感到很害羞，却又开心地微笑着。

    朋生再次对自己身上没有相机这件事感到后悔莫及。

    朋生下定决心，向纯和丽奈提议：

    「喂，可以的话，能把那台相机借我一下吗？机会难得，我想拍下你们两人的照片。」

    纯虽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却马上从丽奈手上收下相机并操作转盘，接着将其递给朋生。

    「……说得也是，拜托你了。我已经设定好全自动模式，你只要按下快门就好了。」

    「嗯，我知道了。」

    朋生凝视取景器，将两人的身影收进镜头中，并按下快门。

    就拍摄对象来说，朋生心想，这恐怕是今天用这台相机拍下的照片中，最棒的一张了。

    朋生因为快门的声音而醒了过来。

    距离自己脸部仅仅五十公分处，有个镜头正对准自己。当然，阖上单眼，注视着相机取景器并举着相机的人正是丽奈。

    丽奈没有说「早安」或其他任何话，只是开始确认自己拍下的影像。

    ……看样子丽奈似乎不中意，于是再次将相机对着朋生的脸，按下快门。

    「……早安。」

    无可奈何下，只好由朋生主动打招呼。丽奈几乎是心不在焉地仅轻轻点了点头，接着便再次确认自己拍摄的影像。

    丽奈彻底迷上了相机。

    她按下快门的次数，搞不好比自己眨眼的次数还多也说不定。

    丽奈又将相机对准朋生，并按了好几次快门。由于丽奈实在太陶醉其中，朋生也没办法抱怨。

    不过，朋生也有一句想说的话。比起自己的照片，拍下丽奈的照片价值要高多了。无关男女老幼，无论什么样的人应该都会说出同样的话才对。

    丽奈停止拍摄朋生的照片后，这回则开始拍摄旅馆房间内部，以及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啊。」然而过了一会儿后，丽奈轻声地叫了一声，且意志相当消沉地垂下了双肩。她以沉重的神情，凝视着被她放下的相机取景器。

    「丽奈？怎么了？」

    「…………」

    丽奈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纯拿着速食店的纸袋走了进来。看样子，她似乎是去买早餐了。

    丽奈慌张又死命地将视线投向纯。

    「姐姐！记忆卡的容量已经满了……」

    纯露出真心感到无奈的样子，并闭上双眼答道：

    「丽奈，那张记忆卡有64G的容量。你到底是怎么把它塞满的？只要把不要的照片删掉就——」

    「才没有不要的照片！」

    丽奈罕见地以严肃的表情叫喊出声，打断了纯的话。

    这股气势使纯和朋生都吃了一惊，但丽奈很快便连忙小声地道歉：「对、对不起……」

    纯极其无奈地轻轻苦笑一声。

    「……我去买新的记忆卡回来。」

    丽奈真心感到放心似地闪烁着双眼，并回答：「谢、谢谢！」

    「不，才一张记忆卡而已，我去买吧。你们两个吃饭吧。」

    朋生向纯说道。纯好不容易买了早餐回来，又让她出门的话实在过意不去。

    「是吗？那拜托你啰。」纯如此答道，并打开纸袋开始准备早餐。

    朋生迅速地穿起上衣，走出房间。丽奈恐怕也想拍下吃早餐的光景吧。他想快点帮丽奈买回来。

    但是进入邻近旅馆的便利商店后，看到SD卡价格的朋生惊愕不已。64G的记忆卡，标上了相当高额的价钱。

    8G记忆卡的话，用现在身上的钱就能买得起。但丽奈轻易就能让64G的记忆卡塞满。8G的话恐怕两、三个小时就会满了吧。

    无可奈何之下，朋生用ATM领了现金，并买了64G的记忆卡。他是第一次在便利商店买这么高价的商品，恐怕今后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但是回到房间后，把记忆卡交给丽奈时，一看到她那高兴的神情，也让朋生觉得这笔花费简直不痛不痒。丽奈迅速地替换相机的记忆卡，并再次开始拍照。

    当纯正在吃她买回来的早餐松饼时，她突然对朋生提出疑问：

    「那张记忆卡应该很贵吧……你随身带着那么多现金吗？」

    「啊，老实说我没想到那么贵。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领了钱——」

    朋生这么说的时候，纯的脸色骤变。她停止用餐，站了起来。

    「要动身了。快准备。」

    「咦？」

    「你使用了ATM，导致我们身处在这附近的事有因此曝光的危险。他们就算盯上了你的金融卡使用记录也不奇怪。总之，要动身了。」

    纯已经开始整理行李了。

    虽然朋生还傻在原地，但纯催促他「快点！」之后，他便开始收拾行李。那句话也让丽奈停止拍照，并慌慌张张地遵照纯的指示。

    「那、那个，抱歉！我不知道那种事……」

    「没有事先提醒你是我的疏忽。别在意了。总之，要动身了。」

    纯以沉着的语调说道。她已经将行李收进包包里，并背在肩上了。

    伊织按下了朋生家的门铃。

    但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任何人出来应门。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打电话给朋生他也不接，也不回覆邮件。

    到他打工的地方去吃饭时，伊织试着委婉地向他打工的同伴问了看看，只知道他暂时从排班表中排除了而已。

    当然，伊织也没有和丽奈连络的方法。

    丽奈——虽然明显有些傻傻的，但真的是很可爱的女孩。从男生的角度来看，比起自己这种粗鲁的女生，肯定更倾心于丽奈那样的女孩子也说不定。

    一这么想，伊织便感到自己的胸口仿佛揪成一团。

    她下定决心，从口袋中拿出朋生家里的备份钥匙。这是伊织的母亲，以代理监护人的身分持有的钥匙。伊织在刚才将它偷偷带了出来。

    她用备份钥匙打开门锁，进入里面。

    该说果然吗？朋生经常穿的运动鞋，和先前一起买的丽奈的鞋子都不在。

    伊织忍不住心想，搞不好朋生和丽奈两人，正在私奔之类的也说不定。

    「你在想什么啊，笨蛋。」

    伊织不由得对着空无一人的家，如此低喃道。

    她进入家中，并打开客房的门。

    和鞋子一样，丽奈的衣服也不见了。

    然而进入客厅时，伊织看到了奇怪的东西。桌上的笔记型电脑呈现开机状态。

    她感到很不可思议，于是看向电脑画面。

    荧幕上开了好几个全黑的画面，那些画面上有着白色的英数字。对伊织而言完全意义不明。

    「这、这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画面的瞬间，一股和忌妒心截然不同的不祥预感朝伊织袭卷而来。

    先前，朋生受了伤。

    他本人虽然说是因为要让被不良少年缠上的丽奈逃走才被揍的。但仔细想想，他的话感觉很奇怪。

    朋生绝对不是被不良少年找碴，还乖乖接受挑衅的愚蠢男人。打从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会带丽奈去会被缠上的危险场所。

    搞不好朋生和丽奈，被卷进了某个远超乎伊织想像的危险事件中了？

    伊织离开朋生家，回到自己家中，并将备份钥匙放回原处。就算回到自己的房间，那股不明所以的不安心情，依旧没有从伊织心中散去。

    沿着海岸的小城镇中，一名女性正在咖啡厅的室内座位，优雅地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那是一名美丽的女性。

    色泽明亮的秀发，柔和地卷起波浪，衬托出她温柔而端正的容貌。从发色与五官来看，她或许混有白人的血统。

    她身穿着米色的毛皮大衣、纯白色衬衫、黑长裙以及棕色长靴，服装相当高雅。就算透过大衣，也能清楚看出她那丰满的双峰及出众的身材。

    从她的容貌带给人的印象，店内的每个人都一心认为她正在更新SNS或部落格之类的网站。

    但是，她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是远远超乎想像的高难度骇客行动。

    她侵入了埃癸斯的社内网站。埃癸斯所采用的防火墙，她也参与了设计。她突破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漏洞，并夺去管理人权限。

    接着她立刻将自制的攻击病毒送进监视AI运作中的机器，用负荷攻击令其停止。一般本领高超的骇客，需要耗上数天的攻击，她仅用一分钟便结束了。

    然后她创设了埃癸斯公司兵器开发部门的权限人帐号，并利用那个帐号连接到研究所内的网路。

    接着再连到监禁室。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她企图冒充监禁室与外界网路的唯一接点——负责人的专用终端。为此，必须解读出仅用于专用终端及监禁室之间的通讯暗号才行。

    埃癸斯公司的人也不是一群笨蛋。在他们发现那名少女被植入监禁室的机器中的当下，便更改了暗号。

    她找出通讯讯息的日志档案，将其显示于整个电脑画面上。整个画面上，只显示出了0和1两个数字罗列的文字列。

    久违遇到了玩起来似乎会很有手感的智慧拼图，使女性略微泛起一抹微笑。

    无论是什么样的暗号，只要有时间，总有一天能依据内容的规则性解读出来。只不过，就算用超级电脑来解读，也得耗上数十年数百年。这才保障了暗号通讯的安全性。

    但是……她迅速地滑动画面，一边凝视着0与1罗列的文字列，一边在脑中找出规则性。接着将二进位数转换为十六进位数，并推测十六进位数的内容所代表的含意。她将数字进行质因数分解、推导出假定结果，然后逐一验证那个假定结果是否正确。

    仅仅十分钟，她便解读出了暗号。对那名女性而言有些太简单了，于是她感到很不满。她喝了一口红茶。

    她以解读出来的密码系统为基础，用Emacs编辑器写出了电文通信软体。语言的话，用普通的D语言就足够了。到写完程式为止，她花了不到三分钟。

    之后便能伪装成专用终端，与监禁室内部进行交流了。

    她启动刚制作完成的通信软体，并敲打键盘，将电文讯息传送至监禁室内部的机器中。

    ——Hello，小爱。过得好吗？

    数秒后，对方传来了回信。

    ＞　Hello，老师。那个，啊、又是Hello World呢。那个……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呢？暗号才刚刚变更而已耶……

    爱罕见地吃了一惊，自己突然传的讯息使她陷入了混乱。爱的反应使女性轻笑出声。

    ——下次我再教你吧。话说回来，你似乎有好好地进行我拜托你的事呢？

    ＞　是、是的……

    ——OK～谢谢啦。

    ＞　那个，但是关于煽动了纯姐的事，让我的胸口涌起了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感情……不，虽然我没有胸，应该说我根本没有身体……但总之，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所以我很不知所措。就是这样。

    ——没关系的。妹妹就应该给姐姐添麻烦啊。丽奈很高兴，等于小爱也很高兴。纯各方面也都很开心。岂不是大家都很快乐吗？

    ＞　是这样没错，但是那个，我很担心纯姐也许会被杀……

    ——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有我在啊。

    坦白说，她根本没有任何根据，几乎只是敷衍地这么回讯，可是……

    ＞　说得也是。有老师在的话，我就放心了。

    爱如此回应道。

    ——制作你的人明明不是我，你倒是很相信我嘛？

    ＞　制作我的人是丽奈，所以对我而言，或许丽奈才是我的母亲。但是……

    ——但是什么？

    ＞　你创造出了将我孕育而生的世界，所以对我而言你是神明。

    她忍不出失笑出声。

    神之女——人们曾经如此称呼她。但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连机器都叫她神。

    她一面强忍笑意，一面敲打键盘。

    ——很遗憾，我只不过是头脑还算不错的普通人类而已……好了，埃癸斯现在应该也变得很神经质了，所以聊天就差不多到此为止吧。我会再连络你的。

    ＞　是的。那么，再连络。

    接着，她关掉了通信软体。

    接下来，她从埃癸斯公司内部网路的档案伺服器，入手了几个重要情报之后，将侵入的痕迹一点不剩地尽数抹消，然后收起了笔记型电脑。

    她将有些凉掉的红茶一饮而尽，接着便拿着帐单往柜台走去。

    她一边付钱，一边向店员打听。

    「这附近的海岸有没有景色漂亮的地方？」

    「这个嘛……啊，从这里往北走大约十分钟的地方有座公园，那里的景色可是绝世美景。先前电视上也有介绍过喔。」

    「哦～那还真棒呢。谢谢。」

    就在刚才，她才破解了世界最高级别的情报安全网，但她的兴趣却已然转移到别的事物上了。到晚上之前还有时间。有必要稍微打发一下空闲。

    她离开咖啡厅，并进入文具店买了素描本和铅笔。她打算到那个有绝佳美景的地点画张画。

    然后，她在公园绘制而成的风景素描，是一幅几乎让人误认为黑白照片的，写实而出色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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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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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ne out of 10 war victims today are killed

    with assault rifles and small arms. Like yours.

    Those nuclear missiles, they're sitting in their silos.

    Your AK-47, that's the real weapon of mass destruction.

    现代战争的牺牲者中，十人有九人是死于你们的商品

    ——自动步枪和轻兵器。

    核兵器都乖乖地收在武器库中。

    换言之，你们为了钱而贩卖出去的AK-47突击步枪，

    才是真正的大量杀戮兵器。

    ——节录自电影『军火之王』

    「虽然季节不合，但今天要露营。」

    纯在一栋废弃大楼前如此说道。她的意见是，既然今早留下了ATM的使用记录，在那之后又没能移动太远，不应该使用旅馆设施。

    今天早晨，纯竟然从路上的停车场偷了车。她说不想利用会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的大众交通工具。然后，他们便开车在一般道路上移动（要通过收费站的高速公路似乎也很危险），接着找到了城镇郊区的一栋废弃大楼，于是就在那里过夜。

    朋生仍旧为自己使用了ATM的事感到很过意不去，他忍不住向纯道歉。

    「纯，真的很——」

    「别再提这件事了。偷车和住在这种地方，始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再花明天一天，就能再争取一些距离……到时就可以再利用正常的旅馆设施了。」

    「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

    只见纯垂下眼帘，低喃着说：

    「……明天应该也能在温泉旅馆投宿了吧。差不多也该有空房间了。」

    纯的这句话，让朋生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你果然无论如何都想和丽奈一起泡温泉吗？」

    「不行吗？」

    纯恶狠狠地瞪着朋生。无法承受那道视线的朋生，别开目光回答道：

    「不、怎么会不行。嗯。真的……」

    「……？」

    在朋生与纯的数步前方，拍摄着阴森废弃大楼照片的丽奈，疑惑地回头望向两人的互动。纯就这样走过丽奈身旁，进入废弃大楼内部。

    朋生和丽奈也连忙跟在她后头。

    这栋废弃大楼原先似乎是医院。类似诊疗室的房间架子上，陈列着像是药品的瓶子。而像是病房的房间中，则并列着破破烂烂的床铺。

    就连不相信灵异现象的朋生，也感到很不舒服。

    然而丽奈却如往常一般，毫不胆怯地用相机四处拍照。

    「……感觉好像会出现幽灵呢。」

    「……！」

    朋生不禁脱口而出的感想，使丽奈瞬间显露出讶异的神情。

    然后丽奈用左手，捏住了朋生的衣服袖子。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且已经不再拍照了。

    她似乎只是太陶醉于摄影，才没想到这件事。

    听说战地摄影师在凝视取景器时，有时会感觉到恐惧。丽奈或许也处于相同的精神状态。

    走在前头的纯回过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表情显得相当不悦。

    「丽奈，要抓的话就抓我的手。」

    ……看样子，害怕幽灵的丽奈不是抓住自己，而是抓着朋生的衣服，这点似乎让纯很不满意。

    丽奈也被纯的气势吓得抖了一下，接着连忙靠向姐姐的手臂。

    他们发现了相对干净，玻璃碎片比较少的旧四人病房，三人决定在那过夜。因为那里姑且有床铺，勉强可以躺下来。

    纯说了句「以防万一」后，便将先前买下的感应式照明设备和预付卡式手机分解，制作了可以用摄影机和笔记型电脑监视外面的机关。

    接下来，她又把来这里之前才在日用品店买来的，类似化学肥料的东西，以及从偷来的车取出的汽油，放进电气压力锅之中，并开始制作某样东西。

    「喂，那是什么？」

    「……IED。」

    「……？你说什么？」

    「浅显易懂地说，就是炸弹。」

    传进耳里的单字实在过于危险，使朋生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我去确认逃生路径。」纯拿着那个炸弹这么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

    纯彻底的警戒行动，使朋生感到很不安。也许因为自己疏忽使用了ATM，导致危险迫近了。

    正当朋生忧心忡忡时，纯回来了。她手脚迅速地，开始用携带式瓦斯炉将水煮沸。

    「我找到了一条适合的逃生路径。不过应该没有机会用到就是了……差不多该吃饭了，今天的晚餐是这个。」

    纯说完后，便拿出三人份的泡面，并将煮沸的水倒入其中。

    但是不知为何，才经过两分钟时，纯便将自己的泡面拿了起来。

    「我比较喜欢硬一点的面。」

    纯这么说之后，随即将泡面的盖子打开，开始强硬地用筷子搅拌还残留着硬度的面条。

    「……我觉得那种吃法，对身体一定很不好。」

    「无所谓。到国外出差时，有时好几天都只能喝水度过，对身体更不好的饮食生活要多少有多少。」

    纯如此回答后，便开始用筷子将面送进嘴里。她的表情似乎洋溢出了微微的幸福感。

    好吃的食物及喜欢的食物，有着带给人们幸福的力量。看样子对纯而言，指的就是泡面和垃圾食物一类的食物。虽然和她很不相衬。

    朋生向仅提早一分钟开始用餐的纯提案。

    「喂，下次我来做一些像样的料理吧。我很擅长做料理。」

    「你在做料理的打工嘛……我很期待。」

    纯一边吸着还残留着硬度的面，一边如此回答。

    朋生和丽奈确实地等了三分钟后，便开始吃泡面。

    丽奈的吃相一如往常地很不干净，她的嘴边被汤汁给弄脏了。

    纯极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丽奈，转向这边。」

    「……？」

    听了那句话后，丽奈稍微有些胆怯地将脸转向纯。

    只见纯拿出了一张随身包面纸，开始替丽奈擦拭嘴角。

    「女孩子不可以让食物弄脏脸……毕竟明天要在有些高级的旅馆，吃高级料理呢。」

    被姐姐擦拭嘴角的丽奈虽然显得很害羞，却又用微微夹带着喜悦的声音与神情回答：

    「是、是……」

    真是多么逗人发笑的光景啊。

    总之，希望能平安无事地迎来明天。然后，希望明天纯和丽奈两姐妹可以要好地一起泡温泉——朋生打从心底如此祈祷。

    ……然而，朋生的祈祷没有发挥作用。

    正当睡魔差不多袭来，朋生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纯摇了摇他的肩膀把他叫醒。

    「看样子被发现了。」

    纯用极其沉着的口吻如此说道。

    朋生慌慌张张地跳起，并确认状况。丽奈还在睡梦中。

    「被、被发现是指？」

    「埃癸斯的袭击部队来了。」

    背脊一阵发凉。

    「是、是因为我——」

    「不。或许是我偷车反而适得其反也说不定。也许不要把车停在这里，彻夜驾驶的话就好了。又或是坐电车移动的话就没问题了……总之，现在不是争论这件事的时候。」

    「但、但是——」

    「本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我明明带着丽奈那样四处玩耍，却至今都没有被发现，反倒才是奇迹。所以别在意了……你带着丽奈逃走。我会暂时在这里当诱饵大闹一番争取时间。」

    说完后，纯便从包包里拿出这一带的详尽地图，并用手电筒照亮它。接着再从自己的口袋拿出十万圆左右的纸钞，并放在地图上。然后她用食指一边描画地图，一边开始以沉着的口吻指示朋生。

    「逃脱路径是这样的。这座医院的地下深处，有个通往地下壕的入口。大概是大战时留下来的，在建筑物的墙壁崩塌时暴露出来的吧。首先进入那里，往里面前进。离开地下壕后，会走到这附近的后山山腰。这里应该没有被监视才对。走下斜坡后，一抵达道路就立刻进入街道。在这里转弯，通过这条小巷绕远路，并前往车站。走这条路线的话没有监视摄影机，所以不会留下影像。四十六分钟之后，通往郊外的电车便会驶来，所以要在那之前抵达车站。车票用这些现金买，绝对不要用电子货币……可能的话，我也会和你们碰头。」

    「说什么『可能的话』……你会确实和我们碰头吧？」

    「不。我可以与你们碰头的可能性相当低。所以就算我没有现身也无妨，就那样坐上电车。接下来……抱歉，我完全没有计划。」

    纯平淡地答道。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使朋生花了数秒才理解她话语中的含意。

    ——纯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在这里死去！

    「等、等一下！怎么能把那种工作交给你——」

    「是吗？那你就代替我来做吧。」

    纯以沉稳的口吻打断朋生的话，接着拔出手枪，像是要交接任务一般将手枪扳机的部分朝着朋生递了出去。

    纯澄澈而认真的目光，令朋生咽下唾沫。

    明白了纯话语中含意的他，背脊一阵发凉。

    一旦收下这把手枪，自己就必须留在这里，战斗到死为止。不，在『战斗』之前自，」肯定就会被杀。毕竟朋生根本没有握手枪的经验。

    不知何时，他的口中逐渐干渴，全身都在颤抖着。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他依旧凭着男人最后的执拗，将手伸向了纯递出的手枪。他的手颤抖不已。

    ……不过，在朋生颤抖的手抓住手枪的前一刻，纯收回了手枪。

    「开玩笑的。」

    那句话，几乎要让朋生腿软。

    朋生退了几步，坐上位于那里的床铺，并用双手抱着头。令人恶心的汗水使他浑身湿透。纯如往常般冷静地看着朋生的样子。尽管朋生也真心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他也不想虚张声势。

    「……别在意，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正常人。总之拿起钱，把丽奈叫起来以后带她走吧。」

    纯平静地这么说道。

    「……喂、喂——」

    没有其他方法了吗？——朋生正准备这么说，但是……

    「别拖拖拉拉的。」

    纯却以平静的口吻打断了他。

    已经没有迷惘的时间了。朋生收下现金，拿着自己和丽奈的那份行李，并把丽奈叫醒。

    丽奈虽然还昏昏沉沉的，但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她向纯问道：

    「姐、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很快就会和你们会合，你们先走吧。」

    纯将目光从丽奈身上别开，撒谎回答她。

    「……真的吗？」

    「……嗯，真的。」

    纯略显迷惘的样子使丽奈感到很狐疑。纯似乎忍受不了那道视线，于是走近丽奈，并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那个，我没办法为你做任何事，真的很抱歉……待会见。」

    连丽奈似乎也开始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显露在她脸上的不安神色愈来愈浓厚。

    纯用眼神向朋生下达了「快点带她离开」的指示。

    纯的那个指示，让朋生心存感激。要是再继续看着这对姐妹的离别场景，自己肯定会一生为心理创伤所苦。

    从门走出去时，朋生和丽奈都回头望向了房里的纯。

    ……纯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朝丽奈轻轻地挥了挥手。

    丽奈察觉到了纯那个举动的含意，而打算说些什么。

    然而朋生却拉住了丽奈的手，前往纯指示的地下逃脱路径。但是，半路上丽奈便开始流露出呜咽声。害怕看到丽奈那副表情的朋生，没能回过头去。

    （这几天，做了一场好梦。）

    纯心里如此想着。

    今天，自己应该会死吧。即使如此，这代价也很便宜。尽管时间很短暂，但总算得以和丽奈来趟家庭旅行了。要说有什么留恋的事，就只有没办法和丽奈一起泡温泉而已。

    纯在设定为第一防卫线的某间废弃医院房间中，以倒下的铁桌为遮蔽物，用双膝跪地的姿势，将手枪举向门的方向，只露出头部和两手。并戴上了耳塞抚平心理上的慰藉。

    光从摄影机确认到的突击队伍有十名以上。全员武装的武器，都不是埃癸斯公司采用的近代高精准度M4卡宾枪，而是在全世界秘密制造并走私的AK系统步枪。

    这是埃癸斯在国内进行肮脏勾当时，经常使出的手段。那种武器射击的子弹虽然多少有些招摇，但可以伪装成激进派或『共和国』工作人员的枪击恐怖攻击。

    纯本身也因为这种肮脏的勾当，而惯于使用AK步枪。换言之，他们是认真为了杀掉自己而来的。

    但是，他们毫无疑问是接到只有丽奈要活捉的命令。所以，他们首先会将非杀伤性的闪光震撼手榴弹丢进来。然后，为了绝对不会伤到丽奈，他们只会射击纯。用这种近代的人质救援作战的方式来闯进这里。

    那样的话，纯也有抵抗的手段。

    纯以前曾经组成三人队伍反覆进行训练。一个人担任人质角色，和人形标靶一同留在室内。剩下的两个人则将闪光震撼手榴弹丢入室内，闯入其中，并用实弹挑选人型标靶进行攻击。

    一旦中了闪光震撼手榴弹，会在数秒内完全丧失视觉与听觉。一般来说会陷入混乱，或定向力失调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做出像样的反击。

    但是纯已经亲身体会过，当闪光震撼手榴弹在眼前炸裂开来时，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状态。她已经习惯了。

    所以她才会事先将准心瞄准门。就算陷入失去视线和听觉的状态，也能够仰赖射击的反作用力，不顾一切地射击看不见的敌人。运气好的话，就能击退他们。搞不好……纯还能够就那样让剩下的敌人复仇不成反被杀，并和丽奈他们会合也说不定。

    门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在举着步枪的状态下不让身体失去重心，并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移动的，步兵特有柔软靴子的脚步声。

    纯深呼吸。然后再一次深呼吸。

    此时，一个黑色的小物体从通风口被扔了进来。物体坠落到地上，响起了清亮的金属声。纯紧紧地闭上双眼，虽然明白这与耳塞相同，只不过是心理上的慰藉罢了。

    下一个瞬间，眼睑下的视野成了全白一片，声音也消失了。

    纯什么也没想，只是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双手和双肩感觉到了反作用力，告诉她自己还活着、自己正在反击的事实。扔进来的果然是闪光震撼手榴弹。

    敌人应该已经破门而入，又或者是现在才正要闯入。纯将看不见的准心，瞄准看不见的敌人，不断扣下扳机。

    纯没有余力去数自己射了几发。

    就算扣下扳机，她也感觉不到反作用力了。她明白弹匣的子弹已然射尽。

    视觉逐渐恢复正常，耳鸣也逐渐消散。

    她将身体藏在桌子阴影处，拔起无弹后定（hold open）的手枪弹匣，接着把备用弹匣敲打进去。还残留着一点闪光的影响，导致平时一秒便能完成的作业，她花了两秒才完成。

    纯再次从桌子探出头和双手，举起手枪。

    两个男人似乎各中了数发纯手枪的子弹，倒在地上痛苦打滚着。AK步枪掉落在他们附近。

    纯原本想对两名男人的头部各射击一发子弹，给他们最后一击……但她犹豫了一瞬间之后，朝他们的单手和单脚各射了一发子弹做为最后一击。方才自己所射击的子弹全都击中了防弹背心，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死吧。

    今天，自己才是死亡可能性相当高的那个人。她可没有兴趣，特地将没有个人恩怨的男人们一起拖下水。

    可能还剩下别的敌人也说不定，于是纯将手枪指着门，同时迅速地移动。因她而负伤的两人，其中一人在便服之上穿着的防弹背心口袋里，塞了几个闪光震撼手榴弹。

    纯用左手夺去其中一个，并用牙齿拔去保险栓，接着为了不让自己被闪光波及，她调整角度朝门外扔了出去。

    走廊传出了爆炸声响。

    纯压低姿势，从门飞奔而出。

    这回，发动攻击的人与承受攻击的人，立场完全逆转了。

    从枪声听来，飞奔来这房间进行支援的人有三名。他们在五公尺前方，中了纯投出的闪光震撼手榴弹。

    其中一人用左手按着双眼踉跄着，另一人用自己听不见的高音量唾骂着，还有一人手上的AK步枪滑落了。

    纯瞄准他们的手和脚，射击子弹。两秒内射了六发。

    确认周围，特别是身后安全之后，她将手枪放回枪套内。

    她奔向被射穿手脚而在地上呻吟的人，并捡起掉落的AK步枪。从倒下的一人的防弹背心口袋中拔出一个备用弹匣后，将它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纯轻轻拉起手上AK步枪的枪栓。她窥看膛室，确认步枪处于只要拉开安全装置便能即刻射击的状态。

    她将安全装置切换至半自动模式，一边举着步枪，同时朝向下一个地点移动。

    就在这时，三名新的敌人从走廊前方约三十公尺的转角飞奔而出。

    纯迅速地单膝跪地、放低身子，将AK步枪的准心瞄向最领头男人的右肩，并扣下扳机。男人仰头倒了下去。

    她原本打算将准心对准下一个男人的手或脚，并将其射穿。但她察觉到最后面的男人反应速度较快，于是将优先目标切换成那个男人，射穿了他的右脚。

    接着纯锁定最后一个男人的脚，并扣下扳机……同一时间，那个男人也朝纯发动了全自动射击。

    不巧的事，其中一发子弹打中地面形成跳弹，命中了纯的右侧腹。剧痛窜流全身。

    手下留情不把他们杀死，实在是太天真了。

    即便如此，她的脊椎还未被击碎。

    还站得起来。还能动。还能射击。还能战斗……虽然相当渺茫，但她有希望可以逃脱。纯忍受着只要松懈下来便会昏过去的痛楚，同时各用一发AK子弹将男人们的单手和单脚射穿，让他们陷入完全无法战斗的状态。

    纯站起身来，通过在地上呻吟着的男人们身旁，并继续移动。

    实在是跑不起来了。

    即使如此，纯依旧拖着脚步，朝下一个地点迈进。

    被朋生拉着手，几乎是被拖着带过来的丽奈，在走出地下壕后便瘫坐了下来。

    她也察觉了现在即将发生什么事。只见斗大的泪水，从双肩发颤的她眼中潸潸流下。

    「丽奈……站起来。」

    但是丽奈没有回应，只是边哭，边撒娇似地左右摇着头。

    朋生再次拉起丽奈的手，打算依照纯的指示来移动。丽奈却顽固地不肯站起来。

    就在这时，直到刚才自己还待着的废弃医院中，传出了类似爆炸声的微弱声响。紧接着，是每隔一定时间响起的干涩枪响。

    那阵声响，将朋生彻底推落至恐惧深渊的最深处。

    仅仅两百公尺前方，人们开始互相残杀了。而且其中一方，还是直到刚才都还和他们在一起的人。

    朋生松开了丽奈的手。她白皙的手无力地垂下，落在地面上。

    又一次，在某个东西爆炸的声响过后，传来了连续的枪击声。那阵枪击声给了朋生最后一击。虽然他自己也明白这是最差劲的行为，但他已决心要逃走了。

    即使强迫丽奈，朋生也要让她站起来。他准备再次拉起丽奈的手，但是……

    「姐姐……呜、姐姐……」

    丽奈口中流泄出了这般呜咽声。

    朋生没办法移动颤抖的双脚。

    直到刚才还在一起的纯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她真的是相当美丽的女性。如果在一般环境下出生成长的话，她肯定能成为偶像、模特儿或女演员吧。不，以她的性格不知道会不会选择那种辉煌的职业……但毫无疑问，她应该不会从事射杀别人的工作才对。

    明明如此，她现在却在那里战斗着。

    然后，朋生此刻打算从那里逃走。

    ……最重要的是，纯还没有和丽奈泡过温泉。

    朋生下定了决心。

    「……你稍微在这里躲一会儿……我去把纯带回来。」

    朋生知道丽奈倒抽了一口气。这样便足够了，没有必要再继续确认。

    他奔向了通往医院的地下壕入口。

    比刚才更响亮的两发枪声响起，下一个瞬间，是如同机关枪一般的连射声响。那之后，又有数发巨大的枪声。

    战斗愈来愈壮烈了。朋生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叫人呕心的冷汗从全身狂冒不止。

    但是反过来想，这表示纯正只身一人拼命努力着。

    所以朋生举起颤抖的双脚，冲进了地下壕中。

    身为埃癸斯调查人员，同时是宇神丽奈追捕计划新负责人的久我，右手紧握着手枪在废弃医院的走廊前进着，同时叹了一口气。

    无论麾下有多少人死去，久我都丝毫不会挂心。不过十二名突击队伍中，已经有八人身负重伤了。

    全员都性命无虞，然而手脚都已被射穿，派不上用场了。

    对方大概手下留情，没把他们杀死吧。以那种天真的人为对手，竟有八人被伤得无法行动。久我再次叹了一口气。同样是调查人员，却令久我看不顺眼的永泽已经垮台，接下来又能将同样令他看不顺眼的小女孩——宇神纯——给杀死。一想起这件事，久我又振奋起了精神。

    宇神纯已经身负重伤了。久我命令剩下还能行动的四名麾下社员前进，以追寻她的血迹。

    以这样的出血量，光是维持意识应该就竭尽全力了才对。

    久我追踪血迹，并发现那道血迹延续到了一个房间中。

    他向担任前锋的两名社员，下达闯进房内的指示。为了以后万一，他控制了时间差，并将足足三枚闪光震撼手榴弹扔进房内。

    然后，两名前锋破门而入，闯进房内。两名后卫也跟随其后冲进房内。没有枪声。宇神纯已经死亡了吗——

    ……那个瞬间，房内发生了爆炸。

    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天花板的碎片如豪雨一般落下。最后闯入房内的社员被爆风与碎片震飞开来，滚出了走廊。

    久我为防范暴风，反射性地在走廊上趴了下来，并咋舌一声——可恶，这下就全灭了！

    仔细一看，延续至此刻发生了爆炸的房间的血迹莫名鲜明。他用指尖描画血痕，那果然不是血。是红墨水之类的东西。那个小姑娘伪装出了血迹，将他们诱导到设置了诡雷的房间内。久我站起身来，确认已破烂不堪的房内。

    叫人意外的是，闯入其中的人全员生还，并痛苦地呻吟着。或许是防弹背心防御住了碎片，又或者是这个陷阱被刻意抑制了杀伤力。

    话虽如此，已经没有任何能够继续战斗的人了。

    一个烧成焦炭的金属制圆板滚落在房间内部。对方恐怕是利用了压力锅，在这里设置了简易爆炸装置吧。

    如此一来，我方毫发无伤的人只剩自己一人。

    应该请求追加社员吗？

    但是，要是十二名社员都被解决之后又呼叫增援，能力会遭受质疑的。由于永泽现在已经垮台，这是可以追加奖金的好机会。可以的话，久我希望能不叫增援就解决。

    久我再次确认走廊的血迹。

    除了用红墨水伪装的部分以外，也有真正的血迹。她身负重伤这点不会有错。怎么可以输给那种小女孩。

    久我如此判断后，便举起手枪，谨慎地在走廊上前进。

    他原先也是在国防军和埃癸斯，出色完成了许多肮脏任务的男人。他的判断没有错。

    纯好不容易抵达了最终防卫线，准备做最后的抵抗。她用水泥柱当作遮蔽物，以迎击敌人。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这是极尽单纯而消极的最后抵抗。

    纯已掌握的战果是八名敌人。

    就在刚才，她听见了自己设置的诡雷爆炸声。那个陷阱虽然被大幅抑制了杀伤力，但只要中奖的话，再怎么说应该都站不起来了吧。照理说又有几个人无法动弹了才对。

    还剩下几个人呢？

    但是即便能击退这支部队，要是有增援来的话，她就没有任何抵抗策略了。

    自己的伤势也很严重。恐怕近乎致命伤了。

    纯没有余裕施加像样的应急处理。她只从衣服上，在腹部缠了胶带而已。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却像烫伤一般地灼热。

    而且因为出血的缘故，可怕的寒冷与睡意缠绕着她。

    就算运气好能从这里离开，以这个伤势，大概也只活得过仅仅数小时而已。

    ——我所做的这些……是无谓的抵抗吗？

    逃脱的希望一点一滴地从纯的脑海中消失殆尽。然后在希望消失的同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战意也跟着消散了。

    纯连忙摇摇头让意识清醒，并替换AK步枪的弹匣。

    下个瞬间，她捕捉到了走廊前方有物体在动。是人影。纯将步枪的准心猫准对方。

    那个人影看起来，似乎没有带着AK步枪，也没有穿防弹背心和护膝一类的装备。明明如此，他的动作看起来却比其他人更加训练有素。

    ——是永泽先生吗？

    人影以飞快的动作压低身子，将类似手枪的东西举向纯。

    纯一瞬间踌躇着要不要射击。若他是永泽的话，自己是不是该就此丢掉枪，乖乖被杀呢？

    这踌躇成了致命的败因。枪声响起，九厘米口径手枪的子弹粉碎了纯的右肩。剧痛窜流全身，哀鸣声从口中流泄而出。脚使不上力气，身体姿势崩溃的纯瘫坐在地上。右手放开的AK步枪掉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敌人的身影总算清楚地映入眼帘。好死不死，偏偏是他。即便纯从未背叛埃癸斯，对方也是让纯一直有「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以后伪装成自然死亡」这般念头的对手。

    因此纯强忍着痛楚，用没受伤的左手拔出手枪，将枪口对准敌人……然而，她清楚明白自己已经彻底慢了一步。

    枪声再度响起。

    纯左胸肋骨的最下方附近，被九厘米子弹贯穿了。

    这一发子弹，使身体中血管的血液流动产生了急遽的变化。早已大量失血的纯被完全打倒在地上。

    视野模糊不清。纯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把棘手的对手打倒了。

    剩下的只要把宇神丽奈找出来就行了。或许她已经从这栋建筑物逃脱了也说不定，但只要搜索这附近，应该很快就能抓住她的尾巴了。

    久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近刚被自己击倒的纯，并将枪口指向她的头部。

    ——真是的，给我惹了大麻烦。

    久我毫无疑问已经给了纯致命伤。放着不管的话她很快就会死了……但是，果然还是要射穿她的脑干或心脏，这才是一种礼仪。

    然而，就在久我扣下扳机的前一刻。

    「不准动！从纯的身边离开！」

    某人高喊警告的傻愣声音，从身后传到了耳里。

    久我叹了一口气，同时连同手枪将双手举起，并缓缓地转过身去。

    据说和宇神丽奈在一起的那名高中生，正一边发抖，一边将AK步枪举在腰间，指着久我。距离是十公尺。

    ——真是的，可恶的臭小鬼。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给我添麻烦。

    久我咋舌一声，并稍微思考了一下。

    当然，要立刻击杀这名高中生是再简单不过。但是他被上头命令，尽可能别杀他。就算要杀，用枪射杀身为一般市民的高中生，事态会变得很麻烦的。

    如果不用枪杀他，就必须想办法接近他才行。但要是那个臭小鬼扣下扳机，运气不好中弹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可是，就算不冒那个险，他也有方法能更简单地解决。

    久我察觉到朋生指向自己的AK步枪，安全装置并没有解除。

    那么，只要用小刀或空手杀了他就行了。

    「把枪丢掉！」

    听到朋生再次发出的警告后，久我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并将手枪轻轻放在地板上。

    「你看，我已经把枪丢了喔？但是啊，我的脚踝还藏着另一把枪。把它夺走比较好吧？」

    接着，他微微拉起右脚踝的裤管，将收着小型自动手枪的脚踩枪套展示给朋生看。

    高中生见状后，便继续将AK步枪举在腰间，并用颤抖的双脚走向久我。

    「喂喂，拖拖拉拉的话这个小姑娘就要死了喔？怎么了？快点向我射击啊。」

    「……」

    即使久我这么说，朋生也只是吞了口水，而没有扣下扳机。当然，就算他扣下扳机也不会射出子弹，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瞬间握住藏在左手袖子的小刀。

    然后，高中生一边瞪着久我，一边走到他的身旁，并准备用颤抖的左手夺去他脚踝的手枪。一旦这家伙弯下腰来，就从背后刺穿他的心脏。接下来只要装成是愚蠢小混混做的好事，将他全身乱刺一通后丢到某座山里便行了。

    朋生弯下腰来了。

    话说回来……

    「……连扣下扳机的胆量都没有的臭小鬼，竟然敢叫本大爷『不准动』？」

    久我握住了左手袖子的小刀。接着就在他要一口气刺向对方心脏时——

    那个瞬间，九厘米口径子弹特有的干涩枪声响起了。

    枪声响起的同时，久我感觉到后脑勺仿佛被坚硬的物体强力殴打。那便是久我所感受到的，最后的感觉。

    「不……他比你、这种人，要勇敢、多了。虽然、脑子、或许不是很灵光、就是了……」

    在向前倒下的久我背后，纯做出了匍匐在地的姿势，并举着握住手枪的左手，边忍受痛苦边如此低喃道。

    那把手枪的枪口，升起了袅袅白烟。

    有好一会儿，朋生脑中一片空白。

    他听见了一阵沉重的金属声。

    是自己方才在走廊捡起并拿来这里的枪，从手中滑落并掉落地上的声响。

    纯在自己眼前，将那男人射杀的事带给了他十分震撼的冲击。但是……

    被纯射穿头部而倒下的男人左手，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小刀。看到那把小刀，掌握到自己差点被杀害的事实，朋生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为什么……回来了？你刚才、险些被杀啊……」

    纯痛苦地质问他。

    朋生没有回答半句话。

    「但是、算了，帮了大忙呢。谢谢……呵呵，虽然、有些太迟了……」

    明明身处这种状况，明明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纯却漾起了微笑。

    多亏如此，朋生内心的动摇也逐渐恢复了。朋生打算先处理纯的伤口，伤势却严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治疗才好。

    「已经够了……别管我，到丽奈、的身边去。」

    「……不，我要带你一起走。」

    朋生放弃治疗，抓起纯的双手——她的右肩也已鲜血淋漓——将她抬起，并背在身后。

    轻得叫人吃惊。是她本来就这么轻，又或者是因为大量失血的缘故呢？……还有，理所当然地，触感很柔软。

    纯的声音越过朋生背后，传到了他的耳里。

    「住手，没用的。」

    「我不住手。所以你也要加油啊。」

    「我差不多要死了。」

    纯平淡的话语使朋生受到了冲击，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弃。

    他背着纯，开始默默地走了起来。

    「预备、袭击部队、可能会来……」

    「吵死了，伤患就闭上嘴。会很晃喔。」

    朋生认为不能剧烈摇晃受到重伤的人，所以没有跑起来，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走着。

    接着，身后传来了相当微弱的轻笑声。

    「……你……意外地、是个奇怪的男人呢。」

    朋生就这样，返回来到这里时的道路。

    「纯，你还好吗……？」

    「……不，差不多、快失去意识了，所以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死了以后、立刻带着丽奈、离开这里……」

    「别说那种话……」

    「这很、重要。这场战斗、有点太招摇了。看到这个状况、或许会有脑充血的家伙、无视上头的命令前来杀害丽奈也说不定。所以、从这里移动到别处、在那些家伙头脑冷静前、争取时间。听懂了吗？」

    「那么你也一起来！」

    背上的纯轻笑了一声。

    「呵呵……你想背着尸体搭电车吗？」

    「这、这……」

    「总之，把我留下。明白了吗？」

    「……」

    明白了——朋生脑子里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口。

    然后，背后的纯已经不再说任何话了。

    即使如此，耳际的微弱呼吸声，告诉朋生她还生存着。

    朋生进入地下壕，他感觉到脸庞莫名地一阵冰凉。他不介意，只是继续前进。但是，朋生的嘴又莫名感觉到咸味。这时，他才惊觉自己流泪了。

    是因为纯快死了吗？还是因为从恐惧中被解放了呢？

    他不知道。

    总之，朋生就这样一边没出息地哭着，一边背着纯在地下壕前进。然后他走出了出口。

    藏身于树荫的丽奈飞奔而出。

    她原本就已经泫然欲泣了，但一看到朋生背上伤痕累累的纯，斗大的泪珠便从她的双眼夺眶而出。

    朋生缓缓地将纯放在地面上。依纯的状态，真的是连呼吸都很勉强。

    「姐姐！对不起！姐姐！」

    丽奈瘫坐在纯的身旁，不断哭喊着。然而残酷的是，那些话恐怕已经传不进纯的耳里了。

    朋生当然没有抱持着什么特定的信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内心向所有能想到的神明高喊道：

    ——为什么要让这对姐妹遭遇这种事！？要是祢们有认真在工作的话，就给我制造一个奇迹来救救纯啊！

    当然，朋生明白根本不可能发生那种奇迹。没有那么凑巧的好事……听说世界上，每隔几秒就有某个人死去。

    即便如此，微小的奇迹还是发生了。

    ……纯微微地睁开了眼帘。

    「对不、起……呜、姐姐、都是我的错……」

    丽奈哭泣着。

    纯就像发完高烧复原时一般，不可思议地感到既恍惚又舒适。她缓缓地睁开双眼。

    ——啊啊，我肯定又搞砸了。

    纯一看到哭泣的丽奈，便直觉地这么想。

    看到丽奈被邻近的坏小孩包围而哭泣时，纯便冲向了他们。双亲痛骂了纯一顿后，作为惩罚，将她关进了寒冷的置物柜中。纯似乎还因此感冒了。

    丽奈很害怕双亲知道自己被欺负的事，因此纯也没办法将吵架的真正理由告诉双亲。于是纯一直、一直都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样的惩罚。母亲老是感叹「平时明明真的是乖巧又聪明的孩子……」

    「呜、对不起、我……」

    丽奈还在哭泣着。

    ——真是是令人头痛的妹妹。要是没有我保护她，这孩子就什么也做不到。

    纯无奈地如此想着，同时却也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幸福感。

    她虽然打算伸出右手，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纯只好放弃，改伸出左手，抚摸丽奈的头。

    「我……没事。丽奈……别哭了……」

    然而纯的这句话，却让丽奈哭得更厉害了。

    多亏这个胆小又爱哭的妹妹，身为姐姐的纯总是、总是在吃亏。

    先前丽奈打破大盘子时也是。因为无法对害怕双亲生气而哭泣的丽奈置之不理，所以纯宣称是自己打破的，而被父母责骂。纯回想起的尽是这种事。

    即便如此，纯也从来不曾想过丽奈的存在令人厌烦。

    和自己一样有妹妹的朋友，似乎经常被毫无道理地喝斥「你是姐姐，所以要忍耐！」然而纯从来没被这么说过。

    不仅如此，纯还总是包庇着被双亲怒骂「姐姐明明这么争气，为什么丽奈你却这么迟钝呢！」的丽奈。

    姐妹俩从来没有吵过架，今后也绝对不会吵吧。

    说也奇怪，只要是为了丽奈，自己的性命根本死不足惜。纯是真心这么想的。

    而能有这种想法，已经是纯引以为豪的事了。

    她移动左手，再次抚摸了持续哭泣的丽奈的头。

    ——真的是，令人头痛的妹妹啊……但是，真的太好了。我从那个又黑又冷的置物柜里，回到这里了。

    左手感觉到的丽奈发丝，似乎已经乱糟糟的了。

    等感冒治好，能够起身之后，帮丽奈梳梳头发吧。受不了，真是需要人照顾的妹妹。

    舒适的睡意袭来了。

    纯面带微笑地，垂下了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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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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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know this world is killing you.

    我知道，这世界正在杀害你。

    ——艾维斯·卡斯提洛『Alison』

    纯似乎如永泽所愿，杀掉了久我。

    好消息仅止于此。

    剩下的尽是些坏消息。

    宇神纯死亡。十二名社员重伤。宇神丽奈仍然在逃亡中。

    再次被命令追捕宇神丽奈的永泽，只接受到了这个情报。

    ——纯死了吗？

    坐在研究所小会议室椅子上的永泽，将双手交叉于后脑勺，并阖上了双眼。

    他回想起了十八岁时，以国防军陆军士兵的身分被派遣到国外战场时，第一次经历战斗的事。当时，永泽瞄准了从刚才开始，便在一百公尺前方朝这里枪击的敌方步兵。那是他第一次在训练以外的场合进行射击。很幸运地，第一发便射穿了敌人的头部。他看见敌人倒下了。

    扣下扳机时，永泽并不晓得她是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女。当然，也不知道她怀有身孕。「初次实战的初次射击，就一发杀死了两个人呢。」——战斗结束后进行确认时，部队的前辈称赞了永泽的功绩。但永泽在那天晚上，将整整半瓶威士忌灌入了胃袋中，试图洗刷那天的记忆。

    ……然而，他却直到今天还会想起来。

    永泽暂时等待着那个回忆从脑中消散。经过了十分钟之久。

    他睁开双眼，着手开始工作。

    很遗憾地，由于少了优秀的部下，因此他要处理的事务也倍增了。相对地，对手也少了优秀的人。要发现宇神丽奈应该很容易吧。

    虽然对永泽而言，这一点也不值得高兴。

    社会上的正月假期已然结束，回都市的人潮尖峰也即将结束。所以朋生与丽奈搭乘的、通往郊外的电车——而且还是不管怎么想都是营运亏损的乡下地方线——车内很闲静。

    丽奈坐在朋生的隔壁，将头倚靠在朋生肩上，并低垂着头。

    当然，丽奈已经不再毫无节制地按着相机的快门了。她双手紧握着相机，始终只是低着头。

    朋生不知道该对丽奈说些什么才好。

    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没有计划。

    ——纯，告诉我啊。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朋生这么想时，丽奈喃喃低语道：

    「……都是我的错……」

    朋生咽下口水。在他正要说些什么时，丽奈又继续说：

    「全部，都是我的——」

    「不对！」

    朋生反射性地大喊，他看到丽奈的身体抖动了一下。

    然而除此之外，朋生无法再说出任何话。

    电车抵达了车站。那是终点的无人小车站。朋生拉着丽奈的手，走下电车。总之，他希望状况可以产生什么变化。虽然他不认为，那样就能改变什么。

    他们用车票通过票口，并走出车站。

    车站前，有一名拥有优秀的体格，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

    一瞬间，朋生感觉那个男人的身影，似乎和纯的身影重叠了。

    那个男人的容貌和体格，都与纯毫不相像……但该说是氛围相近，还是举止相像呢，朋生总觉得他们在这方面很相似。

    朝朋生和丽奈走近的男人，确认他们的容貌之后说：

    「我是永泽……只要说是纯的上司，就没必要再做其他自我介绍了吧？」

    凭这句话朋生便明白了。这个男人是埃癸斯的社员。

    朋生连忙站在保护丽奈的位置。

    然后他打算从包包中拿出纯的手枪。然而他身后的丽奈，却抢先一步将手伸进包包中，拿出了手枪，接着将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丽、丽奈！？」

    「要、要是你对朋生做什么，我就……！」

    丽奈如此叫喊，并瞪视着永泽。

    ……丽奈为了保护朋生，将自己的性命当成了护盾。

    纯明明才刚刚为了让自己和丽奈逃走，而付出了性命，这次却换妹妹丽奈赌上性命，打算保护朋生。

    眼前几乎要陷入一片黑暗。

    不能让她这么做。朋生将手伸向丽奈的白皙小手紧握住的漆黑手枪，打算将其夺走。丽奈不应该握着这种东西。

    然而永泽却一脸无奈地制止朋生的行动。

    「外行人不要随便乱碰，你想让枪走火吗？」

    这句话使朋生险些碰到手枪的前一刻，将手收了回来。

    然后，他对用手枪抵住自己头部的丽奈说：

    「丽奈，把枪给我。」

    丽奈静止不动了一会儿，但过了一下子便将手枪从自己的头部拿开。

    朋生从丽奈的手上接下了手枪。

    然后，他将手枪指向了自称为永泽的男人。虽然纯说过，要是被追到绝境的话绝对不要抵抗，不过朋生打算无视那番话。

    ……即便如此，朋生也很清楚，单凭手枪是赢不了这个男人的。

    明明被枪口指着，永泽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他开口说道：

    「此刻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也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而且我最近都没睡，提不起劲……所以要我在这里放你们一马也行。」

    朋生不明白永泽那番话的含意。意思是他不打算抓住丽奈吗？那么，他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永泽将视线移到朋生身后的丽奈，接着说下去：

    「但是啊，继续逃的话又会有人死喔？死的人或许是我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倒还好，但下次死的也许会是那个小鬼。那样也没关系吗？」

    朋生知道身后的丽奈，正颤抖着身体。

    面对永泽冷酷却又正确的言论，朋生拼命地思考，试图提出反驳……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因为实际上，他们已亲眼目睹了纯死去。

    「我的车停在那里。如果你打算和我一起回去的话就过来。我会在车里等一阵子。」

    永泽只留下这句话，接着便转身背向两人走了。

    朋生回过头去。

    丽奈低垂着头。银色长发遮掩住她的脸，看不透表情。

    「丽奈，别去。」

    「…………」

    丽奈默不作声。朋生用尽全力地逞强，并向丽奈说：

    「用不着在意我。别担心。」

    丽奈微微抬起了头。

    「但是……」

    「没问题的。虽然我可能没办法做得像纯那么好，即使如此，我还是会设法让丽奈逃走的。」

    没有自信也没有根据，朋生也很清楚这是没有责任感的台词。即便是这样，这仍是他的真心话。

    丽奈显露出了迷惘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朋生的双眸。

    接着，丽奈的脸上浮现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哭泣着，同时却又像是在微笑。丽奈轻轻点了点头后，回答道：

    「嗯……我知道了。谢谢。我会和朋生一起走。」

    这个回答使朋生放心了下来。「走吧！」他向丽奈如此说道，并开始前进。丽奈也踏着扎实的步伐，跟在朋生身后。

    然后，丽奈悄悄地伸出右手，握住了朋生的左手。

    朋生从来没有和女孩子牵手的经验。他讶异地看向丽奈的脸，之后微微地绽露出了害臊的微笑。

    完全没有计划。

    他完全不晓得自己正在朝何方前进，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才好。

    不过那至少好过让丽奈前往永泽的车——

    但是正当朋生这么想时，一股被针刺入般的刺痛感，在与丽奈牵着手的左手臂窜流开来。

    接着，朋生的脚突然之间使不上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站不起来。左膝无力地跪在地面，迟了一会儿后右膝也跪到了地上。

    在脚使不上力的状态下，朋生拼命地将头向左转，回过头去。

    ……丽奈用左手反握住针筒，将其刺入了朋生的左手臂。

    丽奈的右手，还和朋生牵着手。而她的左手则拿着针筒，并用左手大拇指压着活塞。这种粗暴的注射方式，朋生只在电影里看过。

    丽奈手握的那支针筒，是纯打算带回丽奈而来到朋生家中时，她打算替丽奈注射的针筒。或许是混在了放着纯所有物的包包中吧。现在他可以推断出来了。那里面大概放入了安眠药或麻醉药一类的药品。

    而丽奈将麻醉药注射进朋生的体内。

    丽奈的右手，放开了朋生已然没有知觉的左手。

    从未体验过的、令人作呕的睡意朝朋生袭来，使他的眼睑轻微痉挛着。

    从手臂拔起的针筒滚落地面。

    丽奈用带着歉意的神情，在朋生面前同样双膝跪地，并开始道歉。

    「……朋生，对不起……我必须回去。」

    朋生强忍着几乎要直接朝前方倒下的感觉，并确认丽奈真正的意思。

    「丽、丽奈……你为什么……要回去……」

    「我不想因为我，害得连朋生也死掉。」

    「根本……不是……你的错……」

    丽奈露出亦哭亦笑的不可思议神情，并回答道：

    「……过去无论谁死去，我也一直都不当一回事。我看了很多，我所制作的AI杀人的影片。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完全无所谓。怎么样都好。」

    丽奈垂下视线后，继续往下说：

    「现在却不同了。我讨厌姐姐死掉。好痛苦。还不如让我死，要来得好多了。被我杀死的人们的家人、朋友，应该也有同样的感想。」

    然后丽奈仿佛下定决心般地抬起了头。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要朋生死掉。回去研究所后，我会被关起来，还会再杀很多人……即使如此，我还是不要朋生死掉。与其让朋生死掉，还不如我被关起来，让很多不认识的人死掉。我是很过分的人吗？朋生，你会生我的气吗？你会讨厌我吗？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更重视朋生。」

    丽奈如往常般断断续续的话语，实在过于激进、纯粹、残酷，而温柔。

    就连朋生，也明白丽奈所说的话。就算耳闻『炸弹恐怖攻击造成数人死亡』的国外新闻，朋生也顶多只会觉得「真是过分啊」而已。他不会为牺牲者祈求冥福，也不会因为想到遗族的事而心痛。

    当然，他知道那是很悲惨的新闻。但是他实在无法认为，那与自己双亲或纯的死亡，是相同等级的悲剧。

    ……只不过，丽奈的这个想法，却与大量的死亡直接相关。不仅如此，丽奈本身也会被关进单人牢房中。他绝对不想让丽奈做出那种事。

    「等等、啊……丽奈……你才不是……杀人凶手……」

    然而丽奈没有回应朋生的话，只是紧紧地抱住双膝跪地的朋生。

    丽奈的身体既纤细又柔软，还带着微微的温暖。

    那舒适的触感，与麻醉药的效果相加乘。几乎要让朋生就那样睡去的睡魔，朝他袭卷而来。，

    「我很开心。在各方面上，都很开心。这都多亏了朋生和姐姐。谢谢……我还有很多很多话，非得和朋生说不可……但是，我没办法用言语表达。我不知道怎么说。若是我的朋友的话，肯定就能将我所想的事，用言语表达出来了。」

    「丽、丽奈……」

    朋生也一样，无法用言语表达现在所想的事，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感觉到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道经过了几分钟。或许只过了数秒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儿，丽奈的身体离开了朋生。

    失去支撑后，朋生的双手垂落地面。即便如此他仍然强忍着睡魔，拼命地回过头去。

    ……他看见丽奈的双眸中，溢出了泪水。

    「……我好想去朋生的学校看看。」

    丽奈流着泪水，并绽露一抹寂寞的笑容。她最后如此低喃之后，便站起身来背向朋生，朝永泽消失踪影的方向走去。

    朋生最后终于抵抗不了麻醉，向前倒下。

    自己真的什么也没能做到。就连对自己的愤怒，都没能战胜麻醉。

    若无其事地施加心理威胁，以毫发无伤逮住宇神丽奈的作战顺利成功了。

    看到独自走向车子的丽奈后，永泽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永泽让丽奈坐上副驾驶座，回收她拿来的纯的手枪后，自己也坐上了驾驶座。

    乘上副驾驶座的丽奈颤抖着，脸颊上还留有泪痕。她的双手紧握着高价的单眼相机，或许是纯买给她的吧。

    虽然丽奈的五官和纯很相似，但实际见过之后，发现她们给人的印象却正好相反。

    坦白说，她看来是一名懦弱而胆小的纤细少女。这样的女孩，竟然写出了为数众多的最先进人工智慧兵器的AI程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永泽默默地发动引擎，并开动车子。

    他没心情和这名少女对话。要是说了什么，他肯定会感到怜悯。可以的话，他希望在不用感受那种情感的状况下，将她带回研究所。或许替她施打麻醉，让她睡到抵达研究所，对自己和对这孩子都比较好。

    然而丽奈却用随时要哭出来的表情，主动向永泽搭话：

    「拜托你……只有相机和衣服，请让我带走。那是姐姐和朋生给我的东西……拜托你。」

    看来相机果真是纯送她的礼物。衣服是那名少年买的啊。

    对永泽来说，他也没有心情拿走那种东西。但是……被关进监禁室的时候，大概会被没收吧。

    无可奈何之下，永泽只好撒谎回应她。

    「嗯，带走也无妨……只不过，别用那台相机拍我喔。」

    丽奈露出略微放心的样子，并轻轻点了点头。

    瞧见此状的永泽，认真地开始思考转职的事。

    国防军的人工智慧类兵器，平安无事地再次运作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事情才不会这么顺利，这是世间的常理。

    将丽奈送达研究所后隔了几天，永泽在埃癸斯总公司大楼的会议室中，焦躁地听着兵器开发部门与其他诸位大人物的话。

    会议室的人互相推卸着责任，讨论的内容根本没有进展。但总而言之，重点似乎是宇神丽奈的工作效率低落的事。

    ——真是，少开玩笑了，这些家伙。

    永泽烦躁地在心中唾骂道。

    说到底，把一名少女从幼年时就关进那种房间里，还让她写出杀人软体，这件事本身就是兴趣低劣又异常。让永泽来说的话，丽奈没发疯就已经是奇迹了。

    兵器开发部门的某个人，陈述了他的意见。

    「呃，为此，针对宇神丽奈，我们将利用精神药物等来进行药物疗法，以尝试取回她的开发效率及集中力——」

    「药物疗法？你想抱着让她变成废人的觉悟，对她施打安非他命或甲基安非他命，让她不眠不休地写程式吗！？」

    永泽反射性地怒吼道。明显是理科研究员类型的发言人，被身为前国防陆军特殊部队队员——永泽的气势吓得脸色惨白，而支吾其词。

    而永泽的这番发言，使会议室被寂静所包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扩音器发出了不自然的噪音。然后，一个极为开朗的女性声音，自扩音器中响起了。

    『啊～啊～麦克风测试。嗯，看来似乎OK呢！那么那么，失礼了！哎呀～所谓的人类，总是很难将意见统筹起来呢～对抱着烦恼的各位，本人爱有个提案。怎么样啊？可以听听看吗？』

    除了永泽以外，会议室全员都大吃一惊，并呆愣地半张着嘴。

    「喂、喂，永泽？这究竟是谁搞的鬼——」

    永泽叹了一口气，他刻意不掩饰烦躁地回答上司提出的问题：

    「……这女人的事，我有写在报告书上。您没有看过吗？」

    『好了好了，永泽先生，别那么生气嘛……毕竟人类似乎全都很忙碌。』

    这句台词也让永泽感到恼火。

    永泽对这个女人——被称为爱的人工智慧——可没有什么好感。

    当然，永泽也充分明白万恶的根源是埃癸斯公司本身……但要不是这个爱，就不会发生逃脱事件，纯也就不会死了才对。

    失去纯这个无与伦比的优秀部下，对永泽而言才是最为惨痛的损失。

    话说回来，爱现在是怎么从那间监禁室里溜出来，还突破总公司系统的防火墙的？如果纯在的话，就能立刻列举出好几种可能性了……

    『永泽先生，你很在意我是怎么溜出来的吗？呵呵，其实我远比各位都还有虔诚的信仰。因此，神明告诉了我引起奇迹的方法。』

    「…………」

    颠三倒四的台词。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然而，在某人说出什么话之前，爱便透过扩音器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就先摆一边吧。换言之，重点是只要有别人的能力和丽奈差不多，且可以用Ybtbf写程式的话，各位就能接受了吧？那么，全都交由我来负责吧。我想各位一定会满意的。相对地，我也有两项要求。请你们接受。第一项，是给我连上网路的许可。第二项……这项要求说起来会有点久，之后再说明吧……总而言之，我认为这会是不错的交易喔。』

    「喂……你没事吧？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伊织在玄关前，如此对朋生开口说道。朋生将视线从伊织身上移开，并回答：

    「我没事……只是血气方刚地独自旅行了一趟罢了。」

    「丽奈人呢……？」

    「丽奈她……那个，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她说等安稳下来后，还会再连络的。」

    「你有好好吃饭吗？脸色很差耶……」

    「……就说没事了。大概是感冒了吧。」

    伊织是真心在担心自己。但是不管怎样，现在朋生都希望她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伊织似乎也感觉到朋生的心情。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就这样回去了。

    朋生与丽奈离别后，便回到了自己家，无所事事地度过时间。他没心情做任何事。

    丽奈最后使用过的笔记型电脑，还在客厅维持着开机状态。那是丽奈曾在这个家中的唯一一个痕迹。将那电脑收起来的瞬间，好像和她度过的那段日子都会变成谎言一般，于是朋生便将其放置着。

    他没能为丽奈做任何事，还让纯死去了。

    除了自己的无力之外，他脑中浮现不出任何事物。既没心情做料理，也没心情吃东西。丽奈现在恐怕正在吃着「不好吃」的东西，至于纯……已经连吃饭也做不到了。

    让伊织回去之后，从刚才开始，家中的IP电话便响起了好几次铃声。朋生没心情接，于是放着不管。但是铃声似乎已经持续了两小时左右了。

    搞不好，是什么重要的电话也说不定。

    朋生不情不愿地撑起沉重的身体，并拿起话筒。

    『真过分！竟然无视女孩子打来的电话那么多次！笨蛋笨蛋！明明没女人缘还装酷，自以为是的男人！』

    突然间，不得了的唾骂声从话筒中响起。

    由于实在太过突然，使朋生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声线本身，和丽奈的声音极为相似。

    「你、你是谁啊……？」

    『啊，偏离正题了呢。这是我的坏习惯。不，对这样的存在来说，反倒是好习惯吧？那个，我是爱。丽奈的朋友。』

    朋生不由得咽下口水。

    丽奈的朋友。

    是丽奈经常提起的「只有我才看得见的朋友」吗？那是实际存在的人吗？搞不好，这位名为爱的女性，也是被监禁在研究所的人？那样的话，她为什么可以像这样自由地与外部连络？

    爱无视陷入混乱的朋生，并继续说下去：

    『哎呀～算了，我的事先摆一边。丽奈实在承蒙你照顾了。不不不，我绝对不是在挖苦或讽刺你喔。与丽奈的记忆同步后……不对，我从丽奈那里听说过你的事了。』

    对方一提起丽奈，便使朋生的心仿佛纠结成一团。因为最终，她应该还是被关进了单人牢房般的地方。

    所以朋生无法再继续质疑，话筒另一边名叫爱的人是谁。他不由得流露出真心话。

    「说什么照顾，我真的什么也没能做到——」

    『没有那种事～！多亏了你，丽奈也变得会绽放微笑、哭泣了。虽然对人类而言，或许大多是感到痛苦的时候才会哭泣，但你不觉得比起不知道如何哭泣，要来得好多了吗？……虽然纯姐的事，我真的感到很可怜。』

    对方提及纯，也使朋生的心纠结在一块。要是自己没有从ATM领出现金，又或者要是他知道开枪的方法，并能够和纯一起战斗的话，或许纯也就不需要死了。

    「……不，就算这样，都是因为我，纯才会，那个……」

    死掉——朋生说不出这个字。

    『……但是纯姐似乎在各方面也都感到很开心，不是吗？我认为，纯姐肯定也觉得这样很好。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点时间，但她可以和丽奈像一般姐妹那样相处了。将近十年，她们都没办法做到那些事呢。而且，神明肯定会妥善处理纯姐的事的。』

    真的，可以这么想吗？

    虽然纯似乎是真心打算为了那趟为期数日的『家庭旅行』，而自己送上性命……

    但是……但是啊……

    「但是结果，丽奈还是被带回——」

    『啊，顺带一提，请别担心丽奈的事。因为还有我在啊。总之没问题的。肯定会有很棒的惊喜在等着你。总之，到了新学期后你可要好好地去上学喔。这是学生的本分吧？可不能跷课？……啊，但是说起来，叫高中生为「※学生」，在法律上好像是错的吧？叫高中生「※生徒」好像才是正确的。换言之，如果有人对你说教「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你也可以反击对方「我又不是学生」啰！？太棒了！疯狂玩耍的高中生活肯定在等着呢！』（编注：在日文当中，学生依照年纪不同而有区分。法律——学校教育法上将就读国、高中者称为「生徒」，就读大学与专门学校者则称为「学生」。）

    「……？那、那个，话题偏太远了……呃，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意思——」

    『朋生先生！！』

    爱突然之间放声大喊。

    由于声音实在太大，使朋生不由得将话筒从耳边拿开。

    「……干、干嘛啊？」

    『我最喜欢你了！！』

    爱的告白真的相当唐突，不过因为声音太大，朋生还是再次将话筒从耳际拿开。当他再次将话筒抵住耳朵时……通话竟然挂断了。

    疑问实在太多，使朋生就那样拿着话筒，呆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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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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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pain of parting is nothing to the joy of meeting again.

    离别的痛苦和重逢的喜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查尔斯·狄更斯

    纯睁开了双眼。

    自己正躺卧在便宜的床铺上。

    整个身体都很沉重。点滴的针头正刺在左手的静脉上。

    纯只转动头部，并看向左手边。

    那边有着除了AED、人工呼吸器与心电监视器等医疗机器之外，还放了输血袋与点滴袋、针筒、手术电刀及其他外科手术用品的桌子。

    但是，这里明显不是一般的医院。因为撇除医疗用的机器和器具，这里看起来就像便宜公寓的一间房间。垃圾桶中，塞满了数量非比寻常的使用过的输血袋。

    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房间，但记忆逐渐复苏过来了。

    叛离埃癸斯的事。带着丽奈逃亡的旅行。在废弃医院的战斗。然后她身负重伤，最后——

    「嗨，你总算起来啦？」

    「！」

    突然之间，右手方传来了女性的声音。但是身体太过沉重，使纯没办法起身。她只将头转向声音来源。

    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美丽女性，正坐在折叠椅上，对纯漾起微笑。

    她的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可能比自己更年长，也可能比自己还年轻。无法做出判断。

    女性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

    「真是的，很不得了耶。毕竟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虽然勉强用AED让呼吸心跳复苏了，但手术中又心跳停止了两次。虽然可以的话，我很想得到还没有变成瑕疵品的你……不过，总之能得救实在太好了。死了好几次的感觉如何？」

    对于自己所身处的状况，纯考虑了几个可能性。她针对最糟的可能性——也就是，成为敌人俘虏的情况——采取了应对方式。

    总之，要让对方认为自己是没有利用价值的存在。

    扮演没有盘问价值，也没有掌握重要情报的笨蛋士兵。根据情况，她会像女演员一般泛出泪水，表现出胆怯的模样。并舍弃尊严，请求饶恕，以博得对手的怜悯。

    「那、那个……我——」

    然而……

    「照着说明书演出的演技是没用的喔？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人。可是你放心吧，我不打算盘问你。因为你所知道的事，尽是些我也知道的事……受不了，想不到你竟然会为了不杀掉那些人，而让自己被击中。伪装你的尸体也很辛苦耶，而你自己也真的面临了垂死边缘，到底在想什么啊？」

    女性依旧以明快的口吻如此说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啊，对了对了。你妹妹似乎一度被送回了研究所，但多亏了小爱的努力，似乎总算有办法了。」

    「……？」

    关于丽奈的奇怪情报，使纯更加混乱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混乱却转变为了单纯的不安。这个女人，真的什么都知道。纯在极度混乱之中，主动提出疑问：

    「……你是什么人？」

    女性垂下眼帘，显露出有些困扰的模样。不过她的回答显然是在开玩笑。

    「唔～嗯，你问了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做过了各式各样的事。直到刚才，我还是替你的手术执刀的外科医生。但待在印度时，我是个佛祖。在希腊时，我则是戴欧尼修斯之神。亚历山德罗大帝和凯萨是我的化身，我也曾是福尔泰和拿破仑。好像也不是没当过理察·华格纳……其实，我还曾经被钉在十字架上呢。」

    她偏离常轨的那些话，大概是引用了被疯狂所侵蚀的哲学家尼采，送给音乐家华格纳夫人的信件内容吧。

    纯彻底被嘲弄了。

    纯下意识地瞪视着她。但是……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曾经是Ybtbf的开发人喔？」

    纯倒抽了一口气。

    若眼前的这个女人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便是已然化为传说的人。

    Ybtbf语言的开发人。神之女。万能的天才。

    「是你开发了那个？为什么……要救我……？」

    「我一直很想要一名能干的贴身保镳，可以的话最好是女孩子。最近尾随我的跟踪狂增加了，各方面都很困扰。而你就是适任人选。」

    这句台词，使纯推测出了某种可能性。

    「……难不成，你就是丽奈逃脱事件本身的真正幕后黑手？……只为了将我得到手，就特地做到这种程度？」

    女性困扰似地漾起一抹微笑，并回答：

    「竟然说我是幕后黑手，真过分呢……以结果而言，我认为我成功实现了让所有关系人获得『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哲学的话题已经够了！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世界和平。」

    她即刻回答。直到方才都没有瓦解的微笑，从她的脸上消失殆尽。

    但是，那句话实在太非现实而直白，使纯没办法对此再次提出任何问题。

    「你没听见吗？我的目的是世界和平，意思是我要成为实现世界和平的正义伙伴。而你则要成为我的同伴。OK？」

    「你脑子还正常吗？」

    纯总算能够再次提问了。不过——

    「对你而言，正常的定义是什么？如果以点数形式测量人类的精神状态，并取得其统计结果，在接近平均值的范围内叫做正常的话……我肯定自出生以来就很不正常吧。」

    「那种人——」

    「即使如此，我想你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已经伪装成你彻底死亡了，如果你还活着的事曝光的话，恐怕会引来麻烦事吧。」

    「…………」

    女性再次绽放一抹微笑。

    「当然，我不打算强迫你……但是你想要今后一生都屏住气息，过着隐居生活吗？即使如此，你也不想试着和我一起改变世界吗？」

    「……丽奈她怎么样了？」

    「啊，丽奈吗？嗯，想哄骗你的话还有这招嘛。要是你协助我的话，我就保证丽奈的安全。怎么样？」

    「你想威胁我吗……？」

    「不不，这只不过是交易条件。虽然自己说有些奇怪，但有我做保证，可是相当具有价值的事喔。」

    纯感到相当迷惘。

    她不认为这个女人是值得信赖的对象。

    但是，她说的也有道理。

    虽说历经了九死一生，但说到今后活下去的方法，纯只想得到去回收她藏起来的存款，然后逃到某个物价便宜的开发中国家，不引人注目地生活下去而已。而且还要永远对埃癸斯的追兵，和怨恨自己的敌人保持警戒。

    女性看到纯的样子后，漾起微笑并向她伸出右手。

    「好，看来你已经决定了呢。我的名字叫赤石琉璃。今后请多多指教，纯。」

    纯虽然有些踌躇，还是不情愿地伸出了右手。肩膀的伤似乎也接受过治疗了。尽管多少有些疼痛，但还可以移动。

    纯握住了那名女性的手。

    她的手的形状，宛如雕刻美术品一般美丽，且十分温暖。

    无论朋生的心情如何，寒假结束后新学期便毫不留情地开始了。

    尽管他实在没有心情去上学，但那个名叫爱的丽奈朋友叫他一定要去，而且早上伊织也来接他了。因此朋生真的是十分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学校。

    ……虽说是青梅竹马，这却是伊织自小学以来第一次早上来接他。伊织相当担心朋生。

    其他朋友们在寒假时似乎也连络了朋生好几次，显得有点担心电话打不通，又不回邮件的朋生。然而无论如何，朋生都没有兴高采烈地聊天的心情。于是他只是简单地道歉，并把他们盘问缘由与怠慢连络的责备当作耳边风。

    朋生一个人坐在桌前，茫然地眺望窗外。

    天空万里无云，晴朗明亮。

    他回想起丽奈某天说过的话。

    「太阳光虽然很刺眼，但蓝天很美，所以我很喜欢。」

    但是，丽奈却被带回了阳光抵达不了、也看不见蓝天的地方。

    ……泪水几乎要满溢而出，朋生却拼命忍住了。如果这间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自己单独一人的话，他肯定已经哭出来了。

    「呃～从这学期开始，会有转学生加入这个班上。各位，请把她当作新的伙伴欢迎她。」

    不知不觉间，导师说了这句话。班会似乎已经开始了。

    不过以朋生的精神状态，对什么转学生可不抱兴趣。他依然茫然地眺望着窗外。

    转学生似乎走进了教室，只见教室内哗然一片。特别是男生们，都小声地窃窃私语着「……不得了」「……超可爱的」等等。

    看样子，那位转学生似乎是位容貌美丽的女孩子。

    然而朋生还是丝毫不抱兴趣，依旧眺望着窗外。至少以他现在的心情，女孩子引起不了他的兴趣。最重要的是，此时的朋生根本无法想像会有比丽奈容貌更加美丽的女孩。

    「首先，在黑板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自我介绍……」

    导师如此催促转学生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可是朋生既没听见粉笔敲打黑板的声音，而且不管过了多久，转学生的自我介绍都没有开始。

    哗然一片的教室，逐渐变得寂静无声。

    「那、那个～请在黑板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自我介绍……」

    导师再度催促转学生自我介绍。

    朋生终于望向了讲台。

    ……转学生不愿自我介绍，却一直凝视着朋生。

    与朋生四目相交后，转学生打从心底感到不安而泫然欲泣的表情，转为安心的神情。

    合身的全新制服。

    不可思议的是，比起那套洋装，这身打扮感觉更适合她。

    朋生领悟了一切。

    这女孩肯定是因为自己明明已经进来教室了，朋生却眺望着窗外而完全不看向自己，使得她生来的胆小性格发挥出来了吧。

    所以无论导师怎么催促她，她都没办法在黑板写上名字。

    转学生终于转向了黑板。

    银色长发配合她的动作，美丽地飘扬着。

    她拿起了粉笔。

    接着，粉笔敲打黑板的声音开始在教室响起了。

    彻底无视笔划的潦草字体。

    即便如此，就算不看任何东西，她也能好好地写出名字了。她肯定练习过了吧。

    转学生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黑板上，写着『宇神丽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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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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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觉得，不在开头先写上这句话的话似乎会很糟糕。

    初次见面，我是仙波ユウスケ。

    这回敝人获得了第3回讲谈社轻小说文库新人赏的《大赏》。

    这份无上的光荣，实在令我不胜惶恐。

    首先借这个场合，我想对将这部作品选为大赏的榊一郎老师、藤岛康介老师、三浦亨先生、讲谈社轻小说文库编辑部的各位、责任编辑S先生，以及为本书绘制美丽插图的春秋老师表达感激之词。

    真的很谢谢各位。

    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写后记好像很愉快啊～」「真羡慕职业作家啊～」。但轮到自己动笔时，脑海中却什么也浮现不出来。让我吃了一惊。

    总之，我一直烦恼着要写什么，最后参考了各个老师们的作品后记。由于大家都好好地写了关于作品的事，因此我本来也想针对拙作写点什么。却果然还是什么也想不到。

    这也是因为我很不擅于讲解自己的作品，或是针对作品讲述些什么。（顺带一提，写作方面也称不上是很擅长。）

    即使如此，若让我勉强用一句话介绍本书内容——

    『有些天然呆的天才美少女，突然倒在头脑不灵光的主角（双亲已往生）家的故事。』

    我想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总而言之，希望本书内容能尽可能让各位享受其中。

    ■关于插图

    我想任何人都无法否定『本书的插图很美』这个事实。

    真的很感谢ふゆの春秋老师，为本书绘制了说是美术品也不为过的美丽插图。

    ■关于责编

    「……咦？这个人就是编辑？不是接受过访问的音乐家之类的吗！？不，虽然是个帅哥啦，但以上班族来说，那身服装、发型和发色是被容许的吗！？」

    在讲谈社的电梯门前，与责编S先生初次会面的瞬间，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如此失礼的言论。

    然而……

    面对连自己的笔名都要找人商量才决定的我，S先生却以全年无休的态势给我建议。他的工作态度着实令人敬佩。

    年末的晚上十点，我用邮件寄了长篇大论的资料给他。两分钟后，他便打了电话过来，开始针对内容进行讨论。老实说真的让我退缩了。

    回顾那之后的简讯，跨越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一月一日早晨的邮件往来中，即便我加了一句『祝您有个好年』或『新年快乐』，S先生却依然故我，回信中完全不提及任何新年的话题。

    当时我还确认了好几次电波时钟，心想着「已经过年了吧，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真的很感谢责编，长久以来一直陪着各方面都很麻烦的我。今后也务必请您多多指教。

    ■最后

    由我获得大赏真的可以吗？讲谈社轻小说文库编辑部的各位真的没问题吗？我真的能写出让各位读者愿意掏钱的文章吗？

    我的心中充满各种不安。

    然而同时我也做好了觉悟，一旦成为作家，就必须一直怀抱着这股不安才行。

    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写出尽可能让各位能够享受其中的作品。

    最后的最后，我发自内心向出版本书的所有相关人员，以及购入本书的各位致上感谢之意。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仙波ユウス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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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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